林桃走到大姐旁边的时候，大姐正弯着腰，手里攥着那袋五斤装的大米，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却落在货架上那袋十斤装的大米上。她犹豫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货架旁边的感应灯亮了一次又灭了。林桃没有停顿太久。她伸手从货架上拿起那袋十斤装的大米，直接放进了大姐的购物车里，说：“今天我有一张满减券，买十斤减十块，你拿十斤的划算。”大姐抬起头，眼睛里的第一层表情是惊讶，然后转成了半信半疑：“真的？”林桃点了点头，说真的，刚在收银台那边拿的券，今天到期。
大姐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那袋十斤装的大米，把它提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像在用身体确认一个她已经决定接受的决定。她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了。林桃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推车的方向——她推得很慢，车轮在地面上滚动时偶尔偏一下，又在她的修正下回到正轨。收银台前排了一会儿队，前面的人走了之后，大姐把米放上台面，收银员扫了码，屏幕上跳出了价格。林桃站在她旁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数了十块钱，投进了钱箱。她说：“券只能今天用，不用也浪费。”大姐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已经落入钱箱的硬币，嘴唇动了动，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钱箱移到林桃脸上，然后又移回那袋米上。收银员已经把小票递过来了，大姐伸手接住，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布袋里。她拎起那袋米，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住了，转过身来，把米袋放在地上，从布袋内侧摸出一把干红枣，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她解开报纸的一角，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枣肉，递到林桃面前：“自家种的，甜，你尝尝。”
林桃没有推，伸手接过了那把红枣。枣皮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白霜，像刚晒好不久。大姐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布袋里，然后重新拎起那袋米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那袋米在她走路时微微摆动，像一个被稳稳提着的重物，正在被带往某个确定的方向。
林桃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红枣，把它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坐下，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上那颗红点颜色又深了一度，从粉红变成了接近深粉的色调。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记忆里为它定位，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7次代付那一栏写道：“第7次·十斤米·补差价10元·回报：一把红枣（实物）·食指颜色加深。”她写完这一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等墨迹干透。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她把那把红枣放在桌角，红枣表面还带着深褐色的光泽，灯光照在上面时反出柔和的光晕。她伸手拿起一颗，指腹轻轻搓了搓红枣皮，能感受到它在阳光下逐渐干透后留下的细小褶皱。她看了它们几秒，然后把它们放回旧报纸里，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林桃推开超市的玻璃门，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某个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她跨出门口的时候，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人，背微微佝偻着，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搪瓷缸的边缘掉了一些漆，露出里面铁灰色的金属层，缸身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被使用过很久的器具。他坐在台阶的右侧，靠着墙，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确认时间的事物。林桃走近的时候没有特意放慢脚步，但她看到他面前那个搪瓷缸是空的。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枚零钱，蹲下来放进搪瓷缸里。硬币落到缸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听起来格外清晰。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被晨光和阴影各占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而长，像被风反复切割过的河道。他笑了一下，说：“小姑娘，你这辆车开得不错。但也要当心别超载。”
林桃停住了。她蹲在那儿，手还没有从搪瓷缸上方收回来。她说：“这话有人跟我说过。”老人说那是他以前跟我学的。他扶着墙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先用手撑了一下膝盖，再把重心移到脚上，然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直之后他比她高出半个头，灰布衣的肩缝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像是用很细的针线缝过很多次。他说：“陈远超载了，他第37次的时候，缸里已经没有水了。”他端起搪瓷缸，像是要走了。
林桃站起来，说你是谁。老人没有回头，但他把搪瓷缸转了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底部。缸底印着几个字——“因果始发站·3号。”字体是印刷体，大小均匀，边缘清晰，像是出厂时就印在上面的，而不是后来刻上去的。然后他把搪瓷缸转了回来，端在手里，走进了晨雾里。他的背影在雾气中逐渐变淡，先是轮廓模糊，然后颜色变浅，最后和晨雾融为一体，像被稀释进空气里的墨汁。林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红枣。晨雾从街道尽头的方向缓缓涌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轻微的泥土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走回超市，在空荡荡的收银台后面坐下，把那包旧报纸打开，把红枣一颗一颗地摆在台面上，数了一遍。总共37颗。数完之后她又数了一遍。37颗，不多不少，像被事先量好的。她想起陈远笔记本上第37条记录的最后一句话——“缸里已经没有水了。”然后老人说：“缸里已经没有水了。”她拿起一颗红枣咬了一口，果肉在牙齿间裂开，甜味在舌面上散开，绵密而均匀。她把红枣核放在台面上。
她坐在台灯下面，手边是那37颗红枣，面前是晨光还未完全透亮的街道。她想起老人说的“超载”和“缸里没有水了”，想起孙哥之前说的“十次”和“全身都是”，想起表格上那三条被红笔圈起来的规律。她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的红枣，从最初的灰衣老人到今天的灰衣老人，中间隔了七个夜晚和七个白天。她不知道老人说的“超载”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在想，陈远在最后一次记录里写下“缸里没有水了”，而老人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她把那颗枣核和剩下的红枣一起放回旧报纸里，包好，放进了抽屉，然后站起来背上了自己的包。
她走出超市的时候，晨雾正在散去。街道的轮廓在雾气消退的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路灯已经熄了，日光正在取代它们的位置。她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没有人了，搪瓷缸也不在了，只有台阶上残留的一块水渍，边缘已经干了一半，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放过，然后又被人拿走了。
她转身继续走了。她在走动的过程中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硬币的边缘——它已经被她带了很多天，边缘的棱角都被磨得有些圆润了，但她一直没有花掉它。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路灯和晨光的交替让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枚被反复握在手里、却始终没有送出的零钱。她把它放回口袋里，继续走着。
她走出了晨雾的范围，走进了已经亮起来的天光里，手心里还残留着那颗红枣在口中留下的甜味。她想起了老人说“超载”时的语调，和孙哥说“十次”时有些相似。她觉得这两个词之间有某种她还不知道的联系。她不知道那是关于陈远的，还是关于她自己的。她只是走着，脚步在地面上踏出均匀的节拍，像是某种正在被填入表格的新数据，正在等待下一次验证。
身后，台阶上那块水渍已经彻底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