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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第三日辩法，天还没亮，大慈恩寺外便已挤满了人。前两日的辩法，一日比一日精彩，百姓们的胃口被吊得老高。今日是最后一回合，也是决胜负的日子，谁也不想错过。
辰时正，太宗皇帝驾临。今日他的表情比前两日严肃，因为他知道，今日这一辩，将决定朝廷对佛道两家的态度。他在御座上坐定，环视四周，道："两日辩法，两家各有高论。今日是最后一回合，辩完之后，朕自有裁定。袁太史令，你先请。"
袁守诚站起身。今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昨夜没睡好。但他的眼神却比前两日更阴狠，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毒蛇，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陛下，诸位。"袁守诚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前两日辩了华夷之辨，辩了佛理。臣以为，那些都是虚的。今日臣要讲一个实在的——国计民生。"
台下众人竖起了耳朵。
袁守诚道："我大唐立国以来，劝农桑、轻徭役，才有了今日的贞观之治。可佛教传入中土之后，建了多少寺庙？度了多少僧尼？臣这里有一组数据——"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念道："全国佛寺共三千七百一十二座，僧尼共十二万八千余人。这些僧尼，不种地、不织布、不纳税、不服役，全靠百姓供养。十二万人啊！十二万人不事生产，每年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布匹？这些负担，最终都落在了老百姓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佛教不事生产，僧人不纳税不服役，是国家的蠹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臣请问，这样的宗教，留它何用？"
这番话说完，台下不少官员纷纷点头。国计民生，这是最实在的问题，也是最能打动帝王的问题。太宗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玄奘站起身，面色平静，但心中却微微一沉。袁守诚这一招，确实打中了佛门的软肋。僧尼不事生产、不纳税不服役，这是事实，无法否认。玄奘想辩解，可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僧尼不需要吃饭吧？
"这……"玄奘沉吟片刻，道，"太史令所言，确实是佛门的现实问题。但贫僧以为，僧尼虽不事生产，却……"
他话没说完，袁守诚便打断道："却什么？法师莫不是想说，僧尼诵经礼佛，也算为国效力？可诵经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当税银交吗？"
台下一阵哄笑。玄奘被问得一时语塞，站在台上，面色微微发红。
袁守诚乘胜追击，道："法师辩才无碍，可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辩才又有何用？十二万僧尼，十二万张吃饭的嘴！陛下，臣以为，应当裁撤寺庙，勒令僧尼还俗，让他们回家种地纳税，这才是利国利民之举！"
太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玄奘，道："法师，你有什么话说？"
玄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难以反驳。僧尼不纳税不服役，这是事实，辩才再好，也改变不了事实。
就在这时，台下一个年轻的僧人站了起来。
"陛下，贫僧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僧人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双目有神，正是玄奘的弟子辩机。
太宗道："你是何人？"
辩机躬身道："贫僧辩机，是玄奘法师的译经助手。"
袁守诚冷笑道："一个小和尚，也敢在辩法台上插嘴？"
辩机不卑不亢道："太史令此言差矣。辩法辩法，辩的是道理，不是年龄。太史令若觉得贫僧说得不对，尽可以反驳，何必以年龄压人？"
太宗被他逗笑了，道："好，你说。"
辩机走到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朗声道："太史令说佛门是国家蠹虫，贫僧不敢苟同。贫僧这里，也有一组数据。"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贞观十六年，全国刑狱案件共三千七百二十一件。其中，信佛州县的案件为一千二百零八件，不信佛州县的案件为二千五百一十三件。信佛州县的人口，占全国人口的四成，案件却只占三成。也就是说，信佛州县的犯罪率，比不信佛州县低了四成！"
台下一片哗然。
辩机继续道："再看治安。贞观十六年，全国共发生盗贼案件四千三百余起。其中，佛寺密集的州县，盗贼案件比佛寺稀疏的州县少了三成五。为什么？因为佛教劝人向善，百姓信了佛，心存敬畏，便不敢为非作歹。这省下的刑狱之费、治安之耗，是多少？"
他放下纸卷，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铿锵有力："贫僧算过一笔账。全国每年刑狱、治安的开支，约为一百二十万贯。若按信佛州县犯罪率低四成计算，佛教每年为国家省下的开支，约为四十八万贯。而全国十二万僧尼，每年消耗的粮食、布匹，折合成银钱，约为三十五万贯。四十八万减去三十五万，国家每年净赚十三万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史令说佛门是国家蠹虫，可贫僧算出来的账，佛门非但不是蠹虫，反而是在为国家省钱！"
这番话说完，台下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连太宗都瞪大了眼睛，看向魏征道："他这些数据，可是真的？"
魏征躬身道："陛下，臣核对过户部的卷宗，辩机所说的数据，分毫不差。"
太宗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袁守诚站在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个年轻僧人，居然拿出了如此详实的数据，把他的"蠹虫论"驳得体无完肤。他想反驳，可辩机的数据都是从户部卷宗里来的，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辩机继续道："太史令说应当勒令僧尼还俗，回家种地。可贫僧请问，十二万僧尼还了俗，就能种好地吗？他们中不少人是因为战乱、灾荒才出家的，还了俗，无地可种，无家可归，只会变成流民。到时候，犯罪率不降反升，国家的治安开支只会更大。这难道是利国利民？"
袁守诚被问得哑口无言，站在台上，拂尘都在微微发抖。
辩机又道："当然，贫僧也不是说佛门没有问题。僧尼太多，确实会增加百姓负担。贫僧以为，朝廷可以设定制度，管控僧尼数量，比如度牒制度——没有朝廷颁发的度牒，不得出家。这样既保留了佛教劝善之功，又避免了僧尼过多之弊。这才是两全其美之策。"
太宗听到"度牒制度"四个字，眼睛一亮。他看了一眼魏征，魏征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辩机说完，向太宗和台下众人行了一礼，退回到僧众中。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不少僧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从未想过，佛门的价值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
玄奘站在台上，看着辩机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今日一战成名。
袁守诚站在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不是输在辩才上，而是输在铁一般的数据面前。
太宗抬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太宗道："三日辩法，朕都听了。佛道两家，各有道理。至于最终的裁定，朕需要与大臣们商议。今日辩法到此结束，三日后，朕会在朝堂上宣布结果。"
说罢，太宗起驾回宫。百姓们也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绝。
且说辩法散场后，大慈恩寺内一片欢腾。僧人们围着辩机，七嘴八舌地夸赞。八戒拍着辩机的肩膀，道："小和尚，行啊！俺老猪今日算是服了！你那一组数据，把袁守诚那老东西的脸都打肿了！"
辩机脸一红，道："八戒师兄过奖了。弟子只是做了些功课，算不得什么。"
玄奘道："辩机，你今日做得很好。佛门能有你这样的弟子，是佛门之幸。"
辩机躬身道："师父过誉了。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正说着，悟空从藏经阁方向赶来。他守了一日藏经阁，刚把最后一只妖物打跑，便听说辩法结束了，急急忙忙跑来问结果。
"师父，怎么样？赢了还是输了？"悟空急道。
八戒得意洋洋道："猴哥，你没看见，今日可精彩了！那袁守诚说佛门是国家蠹虫，师父一时语塞，结果辩机小和尚挺身而出，拿出一组数据，把那老东西驳得哑口无言！"
悟空一听，乐得直拍大腿，道："好！好小子！俺老孙就知道你有出息！走，今晚俺请你喝酒！"
玄奘笑道："悟空，出家人不可饮酒。"
悟空挠了挠头，道："那……那俺请你吃桃子！俺那花果山的桃子，皮薄肉厚，一口咬下去，甜汁能顺着胳膊往下流！"
众人都笑了。辩机也被逗得笑出声来，连日来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玄奘的面色又凝重起来。他对悟空道："悟空，藏经阁那边怎么样？"
悟空道："来了三只妖物，被俺打杀了两只，跑了一只。经书一卷没少。不过俺看，天魔不会善罢甘休。辩法输了，它一定会换别的法子。"
玄奘点头道："你说得对。三日后太宗宣布结果，在那之前，我们都要格外小心。藏经阁的守卫不能松懈。"
悟空道："师父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藏经阁。"
而在清虚观中，袁守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辩机的那组数据。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怒，猛地一拍桌子，将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袁守诚怒吼道，"连一个小和尚都辩不过！"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狰狞。辩法输了，天魔不会放过他。他必须想别的法子。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辩法输了……那就用别的法子。"他喃喃道，"玄奘啊玄奘，你以为赢了辩法就赢了一切？太天真了。这朝堂之上，可不是只讲道理的地方。"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天象录》，从里面取出那封写给汉王李元昌的信。他看着信封上的字，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汉王殿下，该你出场了。"
夜色深沉，清虚观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一场比辩法更凶险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毕竟不知太宗最终裁定如何，袁守诚又有何阴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