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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第二日辩法，辰时刚到，台下已是座无虚席。昨日第一回合，双方各有千秋，今日这第二回合，更是万众瞩目。百姓们早早便来占位置，连围墙上、树杈上都爬满了人。
太宗今日换了一身赭黄袍，在御座上坐定，道："昨日辩了华夷之辨，两家各有道理。今日辩什么题目？"
袁守诚站起身，拱手道："陛下，昨日法师说佛道殊途同归，臣不敢苟同。今日臣想请法师讲讲，佛教的核心义理到底是什么。若讲得好，臣便服了；若讲不好，那便说明佛教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空话，不值得在东土传播。"
这话说得刁钻——他要玄奘当众讲佛理，讲深了百姓听不懂，讲浅了又显得佛法浅薄。无论怎么讲，都有把柄可抓。
太宗看向玄奘，道："法师以为如何？"
玄奘站起身，双手合十，道："贫僧遵旨。佛教义理浩如烟海，贫僧今日只讲四个字——'缘起性空'。"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听过这四个字。
玄奘道："何谓缘起？世间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比如这张桌子，要有木头，要有木匠，要有工具，要有时间，因缘和合了，桌子便有了。若没有木头，没有木匠，桌子便不存在。再比如一个人，要有父母，要有天地滋养，要有五谷果腹，因缘和合了，人便活了。若没有这些因缘，人便不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何谓性空？正因为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所以万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桌子拆了，便不是桌子，只是一堆木头。人死了，便不是人，只是一抔黄土。万物皆在变化之中，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这便是'性空'。"
台下不少读书人频频点头。魏征捋着胡须，对身旁的房玄龄道："这'缘起性空'，倒是和道家的'道生一，一生二'有异曲同工之妙。"
玄奘又道："《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什么意思呢？我们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的假象，不是真实的本体。比如水中的月亮，你看着像月亮，其实只是倒影。镜中的花，你看着像花，其实只是反射。若能看穿这些假象，不被表象迷惑，便能见到真正的佛性。"
他讲得深入浅出，连台下不少道士都微微点头。有个年轻道士低声对身旁的师兄道："师兄，这玄奘法师讲的，好像和咱们道家的'无'也差不多……"师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袁守诚坐在台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玄奘讲佛理会晦涩难懂，没想到竟讲得如此通透，连百姓都听得津津有味。再这么下去，佛门就要占上风了。
他暗中将手伸进袖中，握住了一个小小的铜牌。那铜牌是天魔给他的，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只要注入法力，便能启动聚阴阵，远程干扰玄奘的心神。
袁守诚嘴角微微上扬，暗中催动铜牌。
与此同时，清虚观地下的聚阴阵骤然运转。九条阴脉中的阴气如同九条黑蛇，沿着地下飞速窜向大慈恩寺。那阴气无声无息，穿过地面，穿过辩法台，直扑玄奘的眉心。
玄奘正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忽然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眉心蔓延到全身，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脑子里的经文突然乱成了一团麻——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的人影、桌椅、香炉，全都在旋转、重叠、扭曲，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千万只苍蝇在飞。
"这……"玄奘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桌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台下众人见玄奘突然停住，面色苍白，都吃了一惊。有人低声道："法师怎么了？"
袁守诚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关切的样子，道："法师？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歇息？"
玄奘咬紧牙关，想稳住心神，可那股阴气如同毒蛇一般，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把他的佛力搅得七零八落。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
就在这时，台下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猛地站了起来。正是悟空。
悟空在台下一直盯着袁守诚，见他手伸进袖中，玄奘便出了状况，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火眼金睛一扫，便看到一缕缕黑气从地下窜出，缠在玄奘身上。
"好你个老东西，竟敢耍阴招！"悟空心中大怒。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声张——辩法台上，若他当众揭穿袁守诚施妖法，没有证据，反而会被倒打一耙，说佛门输不起。他只能暗中出手。
悟空暗中运起法力，将一股精纯的佛力从掌心逼出，隔着人群，悄无声息地送入玄奘体内。那佛力如同暖流，顺着玄奘的经脉游走，与侵入脑海的阴气展开搏斗。
玄奘感到一股暖流从后心涌入，顿时精神一振。他知道是悟空在暗中相助，便趁机默念《心经》，以经力稳住心神。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在心中默念，每念一句，脑海中的阴气便消散一分。《心经》虽短，却是佛门般若智慧的精髓，专破一切虚妄邪祟。念到第三遍时，那股阴气终于被驱散殆尽，玄奘的眼前恢复了清明。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台下众人微微一笑，道："方才贫僧略感不适，让诸位见笑了。我们继续。"
袁守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明明催动了聚阴阵，玄奘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他暗中又催了一次铜牌，可这一次，阴气刚窜到玄奘身边，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袁守诚心中一惊，目光扫向台下，正好对上悟空那双火眼金睛。悟空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满是警告之意。
袁守诚心中一寒，连忙收回目光。他知道，孙悟空在暗中护着玄奘，聚阴阵对玄奘无效了。
玄奘定了定神，继续讲道："方才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何谓无所住？就是不执着于任何表象。钱财是表象，名利是表象，甚至生死也是表象。若能不被这些表象束缚，心中自然清净，自然能生出大慈悲、大智慧。"
他越讲越顺，从《金刚经》讲到《心经》，从缘起性空讲到慈悲为怀，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台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眼中泛起泪光。有个老妇人当场跪下，口诵"阿弥陀佛"，说自己活了六十岁，今日才听懂佛法。
连太宗都听得入了神，频频点头。他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玄奘法师果然有真本事。这佛法，确实有它的道理。"
袁守诚坐在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日这一回合，他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他暗中施妖法，不但没伤到玄奘，反而让玄奘因祸得福，讲得更加精彩。
一个时辰很快到了。太宗宣布今日辩法结束，明日进行最后一回合。
百姓们散去时，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玄奘法师是活佛转世，有人说佛法果然高深。赌坊里的盘口再次变动——佛门的赔率降到了一赔一点一，几乎是稳赢的局面；道门的赔率升到了一赔三，押道门的人都慌了。
且说辩法散场后，玄奘回到后院，刚进房门，便腿一软，差点栽倒。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师父，你怎么样？"悟空急道。
玄奘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几口气，道："无妨。那阴气虽然被驱散了，但还是伤了些元气。歇息一晚便好。"
八戒端了一杯热茶过来，道："师父，那袁守诚太不是东西了！辩不过就耍阴招！俺老猪明日就去把他的聚阴阵砸了！"
玄奘道："不可。聚阴阵有天魔的力量加持，你去了也是白去。而且明日还有最后一回合，不可节外生枝。"
辩机在一旁道："师父，弟子看今日的情形，袁守诚明日一定会换个招数。他知道施妖法没用了，便会从别的地方进攻。弟子猜，他明日会攻击佛门的现实弊端——僧尼不事生产、不纳税不服役这些。"
玄奘点头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佛门的软肋。明日他若提起，我该如何应对？"
辩机道："师父，弟子有个想法。佛门僧尼虽不事生产，但劝人向善，减少犯罪，省下的刑狱之费、治安之耗，远超僧尼之耗。弟子这几日查了户部的卷宗，贞观十六年，全国刑狱案件共三千七百二十一件，其中信佛州县的案件，比不信佛的州县少了四成。若把这些数据摆出来，袁守诚便无话可说。"
玄奘眼睛一亮，道："好！辩机，你这个思路极好。明日若他提起，你便替我回应。"
辩机躬身道："弟子遵命。"
悟空在一旁道："师父，俺今日在台下，还发现了一件事。"
玄奘道："什么事？"
悟空道："俺发现藏经阁那边有妖气。辩法开始后，有几只妖物偷偷摸摸地往藏经阁方向去了。不过沙僧守在那里，应该没事。"
玄奘面色一变，道："藏经阁！我差点忘了！天魔很可能趁辩法之时盗经！悟空，你今夜去藏经阁守着，明日辩法也不要来了，守藏经阁要紧。"
悟空道："可是师父，明日袁守诚若再耍阴招……"
玄奘道："有你今日暗中助我，他知道聚阴阵没用了，明日不会再用。而且明日有辩机在，我应付得来。藏经阁才是真正的要害。"
悟空想了想，道："好，俺今夜就去藏经阁。师父，你自己保重。"
当晚，悟空便搬到了藏经阁，和沙僧一起守夜。两人在藏经阁内外布下了罗汉法阵，又在屋顶、窗口设了暗哨。
子夜时分，果然有三只妖物从地下窜出，试图潜入藏经阁。悟空早有防备，一棒一个，打杀了两只，第三只见势不妙，转身便逃。悟空也不追，任由它跑了。
"回去告诉天魔，"悟空对着那妖物逃走的方向喊道，"经书在俺老孙手里，有本事就来拿！"
那妖物头也不回地钻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沙僧道："大师兄，它会不会再叫人来？"
悟空道："会。但今夜不会了。它们吃了亏，得回去禀报。明日辩法之时，才是它们真正动手的时候。"
两人在藏经阁守了一夜，再无异动。
而在清虚观中，袁守诚正跪在无面神像前，浑身发抖。
"废物！"神像上方的黑气凝聚成人脸，声音暴怒，"聚阴阵居然被一只猴子破了！连个和尚都搞不定！"
袁守诚磕头如捣蒜，道："大人息怒！弟子……弟子明日还有最后一招，一定能赢！"
"最后一招？"黑气冷笑，"什么招？"
袁守诚道："弟子明日会攻击佛门的现实弊端——僧尼不事生产、不纳税不服役。这是佛门的死穴，玄奘辩才再好，也绕不开这个事实。"
黑气沉默了片刻，道："好，我再信你一次。明日若再输了……"它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袁守诚听得清清楚楚。
袁守诚浑身一颤，道："弟子一定赢！一定赢！"
夜色如墨，长安城在黑暗中沉睡。大慈恩寺的藏经阁里，悟空和沙僧并肩而立，金箍棒与降妖宝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明日，将是最后的决战。
毕竟不知第三日辩法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