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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四月初八,佛诞吉日。天刚蒙蒙亮,大慈恩寺外便已人山人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寺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有信佛的,有信道的,有纯粹看热闹的,还有那赌坊里押了注、特意跑来等结果的。
辰时三刻,太宗皇帝的御驾到了。太宗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没有摆太大的排场,只带了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几位近臣。他在慈恩寺山门前下了辇,环顾四周,见百姓如此之多,不禁笑道:"看来这佛道辩法,比朕的朝会还热闹。"
长孙无忌道:"陛下,百姓们都想看看,这西天取回来的经,到底有什么门道。"
太宗点了点头,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寺。寺内早已搭好了辩法台。台子设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高约三尺,方圆两丈。台上设了两个座位,左为佛门,右为道门,中间设了一个香炉,香烟袅袅。台下设了百官席、高僧席、高道席,最外围是百姓席。
太宗在正中的御座上坐下,环视四周,道:"今日佛道辩法,乃是朕亲自主持。两家各抒己见,以理服人。不可恶语相向,不可动粗使蛮。谁若违反,朕定当严惩。"
台下众人齐声应诺。
太宗又道:"佛门代表,玄奘法师。道门代表,袁守诚太史令。二位,请上台吧。"
玄奘从僧众中走出,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癯,双目如炬。他缓步走上台,在左首坐下,双手合十,向太宗和台下众人行了一礼。
另一边,袁守诚也从道众中走出。他穿了一身紫金色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三绺长髯飘洒胸前,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走上台,在右首坐下,向太宗行了一礼,又向玄奘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坐定,太宗道:"辩法开始。袁太史令,你是道门代表,你先请。"
袁守诚站起身,手持拂尘,向四方一揖,朗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大人,诸位道长,诸位施主。今日袁某奉陛下之命,与玄奘法师辩法。袁某不才,先抛砖引玉,说一个题目——华夷之辨。"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袁守诚的第一招。
袁守诚继续道:"我华夏文明,自三皇五帝以来,绵延数千年。我们有周公制礼作乐,有孔子述而不作,有老子著《道德经》五千言。我们的道,是炎黄之裔的道,是华夏之宗的道。而佛教呢?佛是西戎之神,经是胡地之书。释迦牟尼生于天竺,死在天竺,他的道,是西戎的道,不是华夏的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陡然提高:"尊佛便是弃祖!信胡教便是忘本!我华夏子民,放着自家的道不学,去学什么西天的佛,这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这番话掷地有声,台下不少道士纷纷叫好。一些原本对佛教半信半疑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觉得袁守诚说得有道理。
袁守诚见势,继续道:"再说那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历经十四年,取回了三百五十部佛经。可这些经,是用梵文写的,是胡人的文字。翻译过来,也不过是胡人的道理。我华夏有《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有《道德经》《庄子》《淮南子》,哪一部不比那胡人的经高明?何必舍近求远,舍本逐末?"
他说完,拂尘一甩,坐回座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台下议论纷纷。太宗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玄奘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向四方行了一礼。他的声音平和沉稳,不疾不徐,与袁守诚的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
"袁太史令高论,贫僧领教了。"玄奘道,"太史令说佛是西戎之神,经是胡地之书,尊佛便是弃祖。贫僧以为,此言差矣。"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袁守诚,道:"佛法无国界,善法不分东西。请问太史令,太阳从东方升起,难道只照华夏,不照西戎?雨水从天而降,难道只润华夏,不润胡地?天地之间,善法如水,流到哪里,便滋润哪里的人心。佛法虽然起源于天竺,但它讲的是慈悲为怀、劝人向善,这道理,华夏人需要,天竺人也需要,天下人都需要。"
台下不少僧人点头称是。
玄奘继续道:"太史令说尊佛便是弃祖,贫僧不敢苟同。我华夏自古便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难道是弃祖?汉武帝通西域、引进葡萄苜蓿,难道是忘本?好的东西,不分东西,拿来便是。佛法劝善,与我华夏的仁义道德并不冲突。孔子说'仁者爱人',佛陀说'慈悲为怀',说的不都是一个'善'字么?"
他引用《易经》道:"《易经》有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佛道两家,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道家讲'道法自然',佛家讲'缘起性空',都是在探究天地人生的至理。道不同,可以相为谋;法不同,可以互相参。何必非要分个你我,争个高低?"
这番话说完,台下不少读书人频频点头。魏征在太宗身边低声道:"陛下,玄奘法师这话说得在理。"
太宗微微颔首,没有表态。
袁守诚见第一回合没有占到便宜,心中暗恼,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站起身,冷笑道:"法师说得好听,什么'殊途同归',什么'海纳百川'。可法师有没有想过,佛教传入中土数百年来,建了多少寺庙,度了多少僧尼?这些僧尼不种地、不织布、不纳税、不服役,全靠百姓供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难道也是'善法'?"
玄奘道:"太史令此言,是第二个题目了——国计民生。贫僧以为,此事可以慢慢商议。佛门僧尼虽不事生产,但他们诵经礼佛、劝善惩恶,于教化百姓、安定人心,功不可没。至于僧尼之数,朝廷可以设定制度,加以管控,不必因噎废食。"
袁守诚还要再说,太宗抬手道:"今日辩法,先到这里。两位各有高论,朕听了,也颇有收获。明日继续。"
原来这辩法定了三日,每日辩一个时辰。今日是第一日,辩的是"华夷之辨"。太宗见两人各有千秋,一时难分高下,便宣布散场。
台下百姓意犹未尽,纷纷议论。有人说袁守诚说得对,佛教是外来的;有人说玄奘说得好,善法不分东西。赌坊里的盘口也随之变动——佛门的赔率从一赔一点五降到了一赔一点三,道门的赔率从一赔二升到了一赔二点二。
且说辩法散场后,玄奘回到后院,悟空、八戒、沙僧、辩机都围了上来。
八戒道:"师父,今日辩得好!那袁守诚一开始气势汹汹的,被师父几句话就顶回去了。"
玄奘摇头道:"今日只是第一回合,双方各有千秋,谈不上谁赢谁输。袁守诚还有后手,明日才是关键。"
辩机道:"师父,弟子看袁守诚今日的辩词,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明日一定会换个角度进攻。弟子猜,他明日会从'因果报应'入手,攻击佛教的轮回之说。"
玄奘道:"你说得有道理。你今夜把因果报应的佛理再梳理一遍,明日若他提起,你帮我补充。"
辩机应了。
悟空在一旁道:"师父,俺今日在台下看着,那袁守诚身上的妖气比之前更浓了。而且俺发现,清虚观方向有黑气往这边飘,虽然很淡,但俺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
玄奘道:"天魔在暗中出手了。悟空,你今夜再去清虚观看看,那聚阴阵到底布在哪里,有没有法子破掉。"
悟空道:"俺省得。"
正说着,一个小沙弥跑进来,道:"师父,清河公主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玄奘接过信,展开一看,是公主的笔迹。信中说,她今日也在台下观礼,觉得玄奘辩得极好,明日还会再来。又说,她在宫中听到消息,袁守诚近日与汉王李元昌往来密切,似乎在密谋什么,让玄奘小心。
玄奘看完,面色凝重,把信递给悟空。悟空看完,道:"师父,俺就说这老东西没安好心!他和汉王勾结,恐怕不止是辩法的事。"
玄奘道:"此事先记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的辩法。等辩法结束,我们再查。"
众人各自散去。悟空当夜又去了清虚观,果然在观外的地下发现了聚阴阵的痕迹。那阵法以清虚观为中心,九条阴脉呈放射状延伸,直通大慈恩寺方向。悟空想破阵,但阵法藏得太深,且有天魔的力量加持,他一时找不到阵眼。
"罢了,先回去跟师父说。"悟空嘟囔着,一个筋斗云翻回大慈恩寺。
而在清虚观中,袁守诚正对着铜镜喃喃自语。铜镜中,那团模糊的黑影又出现了。
"今日辩法,你没有赢。"黑影的声音冰冷。
袁守诚额头上渗出冷汗,道:"大人,玄奘的辩才确实厉害,弟子一时没有占到便宜。不过明日,弟子有把握。"
"明日?"黑影冷笑,"明日我会启动聚阴阵,让玄奘在辩到关键处时头痛欲裂。你乘胜追击,必须赢。"
袁守诚道:"弟子明白。只是……那孙悟空一直在暗中监视,会不会坏了大事?"
"孙悟空?"黑影的声音带着不屑,"他守得住辩法台,守不住藏经阁。明日辩法开始后,我会派妖物去藏经阁盗经。孙悟空若去守经,便无人在辩法台上护着玄奘;他若护着玄奘,经书便会被盗。无论他选哪个,我们都赢。"
袁守诚大喜,道:"大人神机妙算!"
黑影渐渐消散。袁守诚站在铜镜前,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
夜色深沉,大慈恩寺的藏经阁里,沙僧手持降妖宝杖,在经卷之间巡视。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地下似乎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挖土。那声音时断时续,若有若无,若非沙僧修为深厚,根本听不出来。
沙僧握紧宝杖,低声道:"来了么……"他循着声音走到藏经阁东北角,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那"沙沙"声更清晰了,而且不止一处——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像是有好几只妖物同时在地下挖掘,目标直指藏经阁的地基。
沙僧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天魔的调虎离山之计——辩法台上吸引注意力,暗中却派妖物来盗经。他立刻起身,在藏经阁四角各布下一道罗汉法阵,又将降妖宝杖横在门口,自己则盘膝坐在经卷前,闭目凝神,随时准备迎战。
毕竟不知第二日辩法胜负如何,藏经阁是否有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