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深夜，林桃正在扫货码。手推车里的商品一件一件经过扫码枪的红色光线，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价格。她没有看门口，但她的耳朵在听感应器的声音。然后它响了。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推门走进来，手里没有提购物篮，只卷着一张纸，纸卷的边角被手指捏得有点发皱。林桃抬起头——她没有立刻认出来，先看到的是头发，比三天前干净了，头发还带着刚洗过不久的那种蓬松感。然后她看到他的脸，眼睑下面那道青痕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他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累了。
男生走到收银台前，把那卷纸放在台面上。他没有立刻展开，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现在有空，然后把纸卷推到她面前：“姐姐，我画完了。”他的声音比上次稍微沉了一点，像声带最近被多使用了一些。林桃把扫码枪放下来，手从键盘上收回，把手掌平放在台面上，看着那卷纸。纸卷被一根橡皮筋扎着，他用手拨开那根橡皮筋，把它放在旁边，然后把纸慢慢展开，纸面在收银台上铺平，边角轻轻卷起了一下又落下去。
是一幅水彩画。A3大小，画的是深夜的超市收银台。画面的光线从右侧后方透过来，那是冷柜的方向——淡黄色的光穿过陈列的牛奶和酸奶盒，在收银台周围形成一片柔和的暖调晕染，照亮了台面边缘和键盘的轮廓线。林桃坐在台面后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键盘上，表情温和而专注，像在听什么她并不着急知道答案的东西。她的头发被画成了微微偏向一侧的弧度，垂在领口附近，下巴被冷柜的光线照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面。收银台上方的灯光是更冷一些的白，但被画者用一层淡彩覆盖着，把两种不同色温的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画面的主要色彩结构。
林桃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目光从画面左侧移动到右侧，从冷柜的光线移动到收银台底部的阴影，最后落在画面上自己的那张脸上。画里的那个人不是照片，也不是镜像，而是一个被别人画出来的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自己。男生站在收银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画纸上，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作品。他说：“我画完直接寄去参赛了，今天结果出来，入围奖，下周去领证书。”林桃说恭喜你。男生笑了一下，很短，像被某个细微的情绪推动了一下嘴角：“应该我说谢谢你。”他伸手指了指画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比画面上的其他部分轻一些，像是画完整个画面之后才添上去的——“谢谢姐姐·比赛入围了。”
林桃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卷起来，橡皮筋重新扎上，动作比展开的时候慢了一些，像在给这幅画一个被收起来之前的停留时间。然后她把画放进了自己的大号手提袋里。阿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看见林桃把纸卷放进袋子的动作，然后问：“这什么？”林桃把画从袋子里重新抽出来，展开给她看了一眼——只展开了不到一半，刚好够阿玲看到画面中央收银台和坐在后面的那个人。阿玲弯腰凑近了大约三秒，然后直起身说：“哇，这比一百块还值。”林桃把画重新卷好，说嗯，值多了。
她把画放回手提袋里，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第6次记录的下方写道：“回报·一幅水彩画+比赛入围+‘谢谢姐姐’·替物得情。”她写完这行字之后，笔尖停在了那个“情”字的最后一笔上，比平时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抬起来。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那天夜班的后半段，林桃坐在收银台后面，手边是那幅画的手提袋。她没有再打开来看，但她知道那幅画就在袋子里面，纸面被橡皮筋扎着，边缘可能有一些刚刚被卷起时留下的细微折痕。她在扫码的间隙偶尔会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一下纸卷的边缘，像在确认它还在。
下班之后她回到家里，把画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在灯下展开。台灯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画面上冷柜的光线和收银台上方的光在灯光下呈现出和超市里不同的色温，但画面本身是完整的。她坐在那张画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光线的过渡和每一处阴影的落点，都像在告诉她，“有人看到过这个角度，有人记住了这个画面”。她把它贴在书桌上方，用两个磁钉固定住，然后后退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椅子上坐下来。
第二天晚上她看了一遍，第三天晚上她又看了一遍。第三晚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那行铅笔字“谢谢姐姐”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细节她之前没有发现。画的右下角，收银台抽屉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张纸条的角——画的面积很小，只有不到指甲盖大小，被收银台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如果不是她看了很多遍，她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东西。她凑近了看，把台灯拉近，纸面上那个纸条的角落确实画了一些极细的线条，像是纸上写了字。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些线条的形状隐约组成了三个字母：“C·Y”。
林桃在台灯下面坐着，没有再靠近那幅画，也没有用手去碰它。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角度、那个位置、那个被画出来的纸条上浮现出的三个字母。她已经三天没有在笔记本里记过新的内容了，但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不是巧合。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在画这幅画的时候，为什么会把一张纸条画进收银台的抽屉缝里——那个角落在构图上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发现，但他画了，画得很轻，像在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他也许不知道那些字母的含义，但他画出来了。林桃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腹还保留着纸面微微发凉的触感。她在想，“C·Y”——陈远。陈远的缩写。出现了，在一幅关于她的画的缝隙里，像一条被她找到的、藏在画面边缘的线索，正等着被发现。
她不知道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但她在想，如果陈远能在笔记本里、在纸条上、在花瓣背面留下痕迹，那也许他也可以在画里留下一点什么——通过一个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人的手。
她把画重新贴回了墙上，磁钉固定住纸张的四个角。然后她站起来，关掉了台灯，在黑暗中站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画面上留下了一道倾斜的光带。在那道光的边缘，纸条的角落被照亮了一小片，C和Y两个字母的笔画像夜光颜料一样微微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关掉了卧室的灯，在黑暗中走进了客厅。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水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掌心，像一道短暂的、持续的、从杯壁深处升起的微热。她把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水槽里。然后她回到卧室门前，站了片刻，侧过头，看到了那幅画，它正安静地待在墙面上，像一个已经抵达目的地的信封。她走进去，关上了身后的门。
窗外的风摇晃着窗帘，画纸在墙面上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那三个字母在黑暗中继续亮着，像三粒被安放在纸面里的炭火。她不知道这幅画会不会在某一天褪色、卷边、受潮，但她知道那个夜里，那行字、那些字母、那些被画出来的光，会在这个房间里停留很长时间，比这面墙更久，比她的记忆在回忆中形成的那个轮廓更稳定。
她关掉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里她听见纸面在墙面上的磁钉固定处发出细小的纸张摩擦声，像被风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她侧过头，看见画面上那个被收银台灯光照亮的人影正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像一道不需要电流也能发光的窗口，正在夜色里缓缓闭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