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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大慈恩寺后院马厩里，拴着一匹白马。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寺中僧人都知道这是玄奘法师从西天骑回来的脚力，却少有人知晓，这白马并非凡种，乃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所化。取经功成之后，他受封八部天龙，不愿回西海，便化了马身随玄奘到了长安，白日里在寺中吃草饮水，到了夜间，便潜入曲江池底，以龙族之能巡查水脉，暗护长安水路。
这曲江池乃长安第一名胜，周回七里，碧波荡漾，岸柳成行。池底暗流纵横，与城中地下水脉相通。敖烈在池底住了些时日，将周遭水脉摸得烂熟，哪条暗河通何处，哪股泉眼涌何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说上来。平日里无事，他便在池底修炼龙族秘法，倒也清闲。
这日夜半，敖烈化了龙身，在曲江池底巡游。他那龙身足有十数丈长，通体银白，鳞甲在水中泛着淡淡的寒光，游动时不带半分声响，连池底的泥沙都不惊动。游着游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水中有一股极淡的腥气，若有若无，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敖烈是龙族，对水的感觉远比寻常生灵敏锐。他翕动鼻翼，循着那股腥气游去。越游越远，渐渐离开了曲江池的范围，钻入了长安城的地下水脉之中。
长安的地下水脉极为复杂，千百年来，人工开凿的沟渠与天然暗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有的水道宽阔可行船，有的狭窄仅容身通过。敖烈在这些暗河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股腥气越来越浓，到最后，水中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黑色，连他身上的银白鳞甲都被映得发暗。
"阴河水。"敖烈心中一沉，龙尾不自觉地绷紧了。
阴河乃是地脉之中至阴至寒的水流，寻常情况下被厚重的土层隔绝，不会与地面水脉相通。这种水寒彻骨髓，且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凡鱼凡虾沾之即死。可如今阴河水竟渗入了长安的地下水脉，这说明有人故意打穿了地层，将阴河引了上来。
敖烈继续向前游去。又行了约莫半里，前方水道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穹顶上挂满了钟乳石，有的粗如梁柱，有的细如发丝，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地面上则是一片黑色水泽，水面平静如镜，却深不见底。
在水泽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法阵——那法阵以某种黑色巨石砌成，直径足有十丈，阵中刻满了古怪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般，正缓缓旋转，将周围阴气源源不断地吸入阵中。法阵的边缘，黑色的血液顺着符文的沟槽流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散发着阵阵腥臭。
敖烈躲在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面，仔细观察。只见那法阵阵眼处，插着一面黑色小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他虽不识得那字，却感到一股与"无相"令牌上一模一样的气息，冰冷、虚无、带着吞噬一切的恶意。
正观察间，法阵中忽然涌出一股黑气，黑气中隐约有个人影。那人背对着敖烈，穿着一身黑袍，正低声念诵咒语。随着咒语声，法阵旋转得越来越快，周围阴气也越来越浓，整个空洞中的温度都在下降。
敖烈认得，那咒语是在以阴煞之气侵蚀什么东西。他顺着阴气流动的方向感知了一下，心中大惊——那阴气流动的方向，正是大慈恩寺藏经阁的位置！
原来如此。有人在地下引阴河水，布下法阵，以阴煞之气冲刷藏经阁地基。经书最怕阴邪之气，长此以往，经力必被侵蚀，到时候不用妖怪来抢，经书自己便会失去法力，变成一堆废纸。
敖烈怒不可遏，龙尾一摆便要冲出去毁了那法阵。可身子刚动，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想起玄奘的叮嘱——不可打草惊蛇。这法阵背后必然有人操控，若现在毁了，对方只会换个地方再布一个，到时候更难查找。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法阵的全貌和来路，再做打算。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只见那黑袍人念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咒语，便收了法，转身走入法阵旁边的一条暗道中，不见了踪影。敖烈本想跟上去看看那暗道通向何处，但又怕被发现，便强忍着退了回去。
退到水道中，敖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空洞游了一圈，将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他发现这空洞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以法力开凿出来的，洞壁上有明显的凿痕，凿痕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妖气。空洞的四角各有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与法阵中相同的符文，显然是用来稳固空洞、汇聚阴气的。
更让敖烈心惊的是，他在空洞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堆白骨——不是法阵用的那种巨大白骨，而是人的骨头，大大小小堆了一地，少说也有二三十具。看骨头的腐朽程度，应该是最近几个月才死的。看来为了布这个法阵，对方已经害了不少人命。
敖烈咬紧牙关，龙爪握得咯咯作响。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那法阵砸个稀巴烂，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白骨，转身沿原路返回。
沿原路返回曲江池，敖烈化了马身，回到大慈恩寺。此时天已微明，玄奘正在禅房中做早课。敖烈化了人形——一个白衣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龙族特有的傲气——走进禅房，将夜间探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玄奘听完，面色凝重，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他沉吟片刻，道："阴煞之气侵蚀经书……这一招好毒。经书若被阴煞侵蚀，不仅经力受损，甚至可能变成邪物，反而助纣为虐。敖烈，你说那法阵的阵眼在城外？"
敖烈道："弟子在空洞中只见到一个分阵。那法阵运转时，阴气从正西方向涌入，再分流到水脉之中。弟子判断，空洞中的只是中转，真正汇聚阴气的主阵眼，应在城外二十里开外。"
玄奘道："你可能确定主阵眼的具体方位？"
敖烈闭目感知了片刻，道："阴气自正西涌来，但地下暗河曲折，阴气的流向未必是直线。弟子只能确定大致方位，具体在何处，还需进一步探查。"
正说着，悟空从外面溜达进来。他昨夜在屋顶守了半宿，刚打了个盹，听说敖烈回来了，便过来看看。听玄奘说了阴河水和法阵的事，悟空眼睛一亮，道："好家伙，竟敢在地下搞鬼！师父，让俺老孙去把那阵眼捣了！"
玄奘道："不可鲁莽。主阵眼的具体方位还需探明，而且对方既然布下这等法阵，必有守卫。你先随敖烈去地下水脉中看看，摸清法阵的结构，再做计较。"
悟空应了，便随敖烈来到曲江池边。敖烈化了龙身，悟空骑在龙背上，两人潜入水中。
到了地下空洞，悟空一看那法阵，顿时火冒三丈："好家伙，用白骨做基，黑血做引，这是邪门到家了！"
原来那法阵的黑色石头，并非石头，而是一块块巨大的白骨，被人以法力拼接在一起。白骨之间的缝隙中，流淌着黑色的血液，散发着阵阵腥臭。悟空用火眼金睛照了照，发现那些骨头上都刻满了细小的符文，与阵中的符文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敖烈道："大师兄，这法阵以阴煞为食，以白骨为器，极是阴毒。若强行破坏，可能引发阴煞反噬。"
悟空绕着法阵飞了一圈，用火眼金睛仔细查看，道："这法阵有三个阵眼，一个在这空洞中，另外两个在别处。阴气从城外的主阵眼流过来，经过这两个分阵眼分流，然后渗入水脉。要破阵，须得先破主阵眼。主阵眼一毁，分阵便成了无源之水，自行溃散。"
敖烈道："主阵眼在城外什么方位？"
悟空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阴气的流向，道："正西方向，约莫二十里。那里的阴气最浓，主阵眼应该就在那里。"
两人返回寺中，将情况告知玄奘。玄奘听到空洞中还有二三十具人骨时，面色更加凝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为了布一个法阵，竟害了这许多人命，"玄奘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幕后之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悟空道："师父，这更说明俺老孙明日必须去把那主阵眼捣了。迟一日，便可能多害几条人命。"
玄奘点了点头，道："悟空，你明日便去城西探查主阵眼。记住，若对方有埋伏，不可恋战，先回来商议。那法阵以白骨为基、黑血为引，破阵时小心阴煞反噬。还有，若发现有人被囚在阵中，能救便救，不可见死不救。"
悟空道："师父放心，俺老孙省得。"
当下众人各自散去。八戒凑过来，对敖烈道："白龙马，你说那地下空洞里，有没有什么宝贝？俺老猪听说，古时候的法阵旁边，往往藏着布阵之人的财宝……"
敖烈白了他一眼，道："二师兄，那洞里只有白骨和黑血，没有财宝。你若想去，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八戒连忙摆手，道："不去不去，俺老猪就是随口问问。"
悟空在一旁笑道："呆子，你要是敢去那洞里，俺老孙就把你扔在白骨堆里，让你和那些骨头作伴。"
八戒吓得一缩脖子，嘟囔着走了。玄奘回到禅房，心中却始终不安。他总觉得，这阴煞法阵只是一个开始，对方既然敢在长安地下布下这等手笔，背后的图谋必然更大。他拿起桌上的佛珠，一颗颗拨着，口中默念经文。念到"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他停了下来，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喃喃道："无挂碍，无恐怖……可这满寺经书，满城百姓，又怎能让我真正无挂无碍呢？"
且说悟空回到住处，却没有歇息。他坐在屋顶上，望着城西的方向，眼中精光闪烁。他本想今夜就去把那阵眼捣了，但师父说了明日再去，他也不好违拗。可心里头那股急躁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个守阵的小妖，也配拦俺老孙？"悟空嘟囔着，"明日便明日，让你们多活一夜。"
他正自言自语，忽然寺院后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悟空耳朵一动，纵身跃下屋顶，循声追去。那声音来自墙根底下，悟空追到近前，只见地上有一串极小的脚印，每个脚印不过拇指大小，五趾细长，延伸向黑暗之中——又是穿山甲妖的足迹。
"这帮孽畜，三番五次来探路。"悟空冷笑一声，"今夜俺老孙便陪你们玩玩。"
他循着脚印追了下去。那穿山甲妖跑得极快，在街巷中穿来穿去，悟空追了十余条街，眼看就要追上，那妖物忽然往地下一钻，便不见了踪影。悟空蹲下身，用火眼金睛照了照地面，只见土层下有一条极细的通道，直通城外方向。
"又是往城西去的，"悟空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这穿山甲妖和那主阵眼，是一路的。"
他没有继续追，而是返回了寺中。回到屋顶，他望着城西的方向，暗暗盘算：明日去破主阵眼，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把这穿山甲妖的老巢也端了。
夜色渐深，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大慈恩寺的藏经阁中，还亮着一盏孤灯。沙僧守在阁外，手持降妖宝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护法金刚。他方才听了敖烈的禀报，知道地下有阴煞之气侵蚀地基，便在藏经阁的四角各插了一面小黄旗，旗上是他以金身罗汉之力画的护身符，可暂时抵挡阴煞。
"大师兄明日去破主阵眼，"沙僧望着城西的方向，喃喃道，"我这边，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握紧降妖宝杖，继续在藏经阁外巡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寺院中回荡。
毕竟不知悟空明日能否顺利破掉主阵眼，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