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在收银台坐了三天，每隔几十分钟就抬头看一眼保安室的方向。保安室的窗户半开着，能看到孙哥侧面的轮廓——有时候他在看手机，有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时候他对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发愣，但每一次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都在那儿。她在第三个夜班的间隙注意到一件事：孙哥每天深夜十一点和凌晨三点各吃一次泡面，同一个红色包装，同一个口味。她注意到他撕开盖子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倒水的时候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化，等泡面的三分半钟里他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但没有一次在那三分半钟里接电话。三次观察之后她确认了——他吃泡面的频率是固定的，时间是固定的，牌子和口味都是固定的，像一条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的线路。
第二天凌晨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超市隔壁的便利店。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自热米饭——红烧牛肉味的，然后走去了水果区。她挑了两根香蕉和一袋小番茄，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条浅浅的红色压痕。她回到超市，走到保安室门口，把那袋东西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椅子靠背的塑料表面反着光。她回到收银台拿起包走了。第二天她来上班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储物柜拿工装。柜门打开之后她看到那盒自热米饭和香蕉和番茄原封不动地放在柜子中间，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不整齐，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比平时她的笔迹要慢一点：“观察员不介入因果。你别管我。”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条折了一次，被她展开看完之后那一道折痕就变深了。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把自热米饭和香蕉和番茄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休息室的桌上，然后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袋饼干——没拆封的，前一天刚买的——走到保安室门口放在那把椅子上，又往上面压了一张新的纸条，她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不叫介入，这叫同事投喂。你喂我吃烤串的时候怎么不说介入。”她写完把纸条放在饼干袋上，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第三天她经过保安室的时候，那袋饼干已经不在椅子上了。椅子面空着，只有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旧外套。但椅子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截电源线，从保安室的门缝里伸出来，通向一个放在墙根处的小电锅。她停下来，蹲在门口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孙哥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瓶酱油和一小罐猪油，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挂面在沸水里散开，像一道正在缓慢展开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开了，没有敲门。
又过了几个小时，她经过保安室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葱油味。门还是半开着，她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孙哥的声音从窗户里面传出来：“吃吧。”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一只手从窗户里面伸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塑料碗，碗沿上方冒着热气，挂面卷在碗底，面上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黄，中间还是半透明的，像刚出锅不久。她停下来，伸手接过那只碗。碗底是烫的，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热量从碗壁传递到她的手指上。她没有走进保安室，只是蹲在门口旁边的墙根下，把碗放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面煮得刚好，有嚼劲，葱油和酱油的香味裹在面条表面。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听见孙哥在里面说：“你知道为什么陈远会消失吗？因为他超额了。”他把碗放在窗口的台面上，窗口的灯光从侧面照出来，照亮了他端碗的手背。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孙哥说：“他问过我。在最后几天问的。我说我不知道。”林桃低头又夹了一口面。
她吃面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吃完那碗面。碗里的汤她端着喝完了，然后把碗和筷子放在保安室门口的窗台上。碗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她早上放在饼干袋上的那张——“这不叫介入，这叫同事投喂。”纸条还在，被折了一下，塞在碗底和窗台之间。她站起来，把碗和纸条留在那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她听见窗户在身后被拉上了一半，风吹过那道缝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哨音。
她走回收银台，坐下来，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食指指腹上那个红点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浅。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想孙哥说的那句话。他知道红点的事。知道每一个接过接力棒的人都会从那个红点开始。那意味着他看到过不止一个人从红点开始走这条路。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个，但他知道她在第三根手指上长了一个红点，知道那个红点在她做了一次“第3次”之后就出现了。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重新举到台灯底下看了看，红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清晰的边界，像边缘被重新描过一样。她不知道“满了十次”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只到第4次，离十次还有一段距离。她放下手，合上了收银台的抽屉。
凌晨三点她又看了一眼保安室的方向，窗户关着，里面灯光亮着，她在想孙哥吃挂面的时候会不会也放一个煎蛋，或者他只是煮面吃。她决定以后再放东西在他椅子上的时候不写纸条了。放就行。她在台灯下面坐了一会儿，手边没有放任何要写的东西，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合上的笔记本。她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只是碰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持续去做这件事，给一个不需要帮忙的人放东西，虽然每次都会被退回来。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学习一种新的注视方式——不再只是看着一个画面，而是看着一个人，看着他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动作，隔着窗户和走廊的距离，像在确认一条轨道仍然在运行。
她站起来，走到保安室门口。窗户关着，但她看到窗台上那只塑料碗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插在窗台缝隙里的水——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像刚放上去的，瓶身还带着一点凉气。她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但她伸手碰了一下瓶身。水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走回收银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第4次·老人·降压药”下面画了一条线，像在准备下一个空行。
窗台上的那瓶水还在那儿。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少，但她知道它不会被放在收银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