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和阿玲第二天提前到了超市。不是上班时间，是下午，超市还没有开始晚班高峰，主通道里只有几个理货员在补货，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几道墙。她们没有直接去办公室，先在更衣室等了一会儿，等到马经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往门口的方向去了，然后才从更衣室出来，快步穿过员工通道，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阿玲站在门口望风，门留了一道缝。林桃蹲在铁皮档案柜前面，拉开第三个抽屉，翻到“离职员工·2023”的文件夹。她把它抽出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陈远”两个字，字迹是打印的。她把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入职登记表。纸张比普通的A4纸薄一些，边角泛黄，右上角有一道细长的折痕，像是被人折叠过又展开的。她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入职表上一寸照片栏是空白的。有人在那个方框里画了一个圈，圆珠笔画的，圈不太圆，开口处重叠了一点。姓名栏填着“陈远”，手写的，字迹工整。性别男，出生年月那一栏被涂黑了，不是墨水覆盖，是涂改液涂了一层，所以看不到具体的数字。身份证号一栏有18位数字，但中间8位被涂黑了，只能看到前5位和后5位，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着“无”，家庭住址只写了“本市”，具体街道栏被涂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字迹也模糊了。林桃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红圆珠笔写的，字迹端正，笔画清楚：“此人已离职，相关记录封存。”下面签了一个名字，日期是2023年7月12日。签字人是“孙卫东”。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行备注，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档案袋，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关上。阿玲从门缝里看过来，林桃朝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她们穿过员工通道走到超市门口，林桃在台阶上找到了孙哥。孙哥正坐在台阶上吃泡面，塑料碗端在手里，筷子夹着面条没有送进嘴里，好像在等面再凉一点。林桃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档案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那张入职表的一角。孙哥低头看了一眼，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然后说：“你翻我签的字了。”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责问，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林桃说：“你是最后一个见过陈远的人。”
孙哥把泡面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叠好放在碗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远的事我比你清楚，但有些话得你自己悟。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第一个。你也不是最后一个。”林桃坐在原地，没有转头看他。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泡面碗里残余的蒸汽吹散了。她说你到底是谁。孙哥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自己的工牌从保安制服的胸前摘下来递给她。工牌是塑料的，边角有些磨损，背面有磁条。正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姓名，职位那一栏写着“保安”。但林桃注意到在“保安”两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印刷体字，小到她必须把工牌凑到眼前才能辨认清楚：“因果观察员·编号007。”
她抬头的时候孙哥已经端着泡面碗站起来走了。台阶上只剩下那瓶还没有开盖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是超市自营品牌的，白色底，蓝色边。林桃坐在原地，把工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是印上去的，位置在工牌边缘靠近下沿的地方，刚好被工牌套的边框遮住了一部分，如果不是特意把工牌从套子里抽出来，很难发现。她听到身后传来阿玲的声音：“怎么样。”她回头，阿玲正从超市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还扶着门框。林桃举起工牌给她看。阿玲走近了两步，弯腰凑近看清楚那行字，然后直起身，停顿了一秒，说：“因果观察员……编号007？”她顿了一下，“所以你那个孙哥是特工？”
林桃没有回答。她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工牌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塑料牌的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发烫，然后站起来，走到保安室门口，从窗户外面把工牌放回了孙哥桌上。她走回去的时候阿玲还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桃经过保安室，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孙哥坐在里面，面前搁着那瓶还没打开的矿泉水，他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桌角，像一件还没决定怎么处理的东西。她走过去，隔着窗户玻璃，敲了两下。窗户没有锁，她把它推开了一条缝，对着里面说：“编号007，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孙哥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那瓶矿泉水落在她脸上。他说：“你没问过。”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窗户还开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的一张纸条吹得微微抬起了角。林桃没有立刻关上窗户。她站在外面，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桌面上那瓶没打开的矿泉水，看着那张被风掀起一角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是一张空白的小票背面。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窗户拉上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磁吸声。
她转身走了几步，在那排路灯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窗户已经合上了，里面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区。孙哥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了一截，落在保安室的地面上，像一个静止的字母。她继续走了。
她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词——“第一个”“最后一个”“编号007”。她在想，如果孙哥是“观察员”，那他看到的东西比她多得多。他可能看到过陈远开始做第一件事的那一天，也可能看到过陈远消失之前最后一天的样子。他坐在保安室里，隔着窗户和监控屏幕看一个人从第①条走到第㊲条，然后停下来。林桃想起孙哥那句话——“他没偷东西”，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今天晚上她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看。
她到家之后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坐下。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被窗帘切割过的形状。她想起那张工牌上那行字的印刷体——字体很细，大小比普通字体小一号，像是故意被设计成很难发现的样子。她想起孙哥坐在保安室里抬头说“你没问过”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这句话他已经准备好很久了。她不知道“因果观察员”这个身份是多久以前开始的——是在陈远之前，还是陈远之后。她也不知道“编号007”意味着前面还有006、005、004，还是只是一个随机的数字。
她坐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没有戴任何东西。她把衣袖拉下来，遮住了手腕，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阿玲的名字，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嗯。”她看着那个“嗯”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窗台上那盆兰花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被照出一层毛糙的边，像一个被放大的影子。
她想着，等到明天，她还会经过保安室的窗户，还会看到孙哥坐在里面，面前放着那瓶矿泉水。他可能会打开它，也可能不会。她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打开它。她还想知道，那瓶水放在桌上多久了，是他今天刚放的，还是早就放在那里了。她从窗台上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东西——笔记本、纸条、小票、那片写着“远”的兰花花瓣——它们在台灯的照射下静静地躺着，像一座正在缓慢形成的地图。
她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没有打开。她知道明天的夜班还会继续，还会有新的存根和新的字迹。她在想，如果孙哥是观察员，那他观察的到底是什么——是“声音”本身，还是听到声音之后做出选择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签了那张封存记录，他知道陈远来过，也知道陈远走了。他是一个边界。
她关灯躺下来的时候，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窗帘的边缘吹得轻轻摆动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到口袋里那张空白小票的边角在隔着一层布料硌着她的胯骨。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侧着身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想着那六个字——“你没问过”。她想，明天她要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