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结束的时候林桃没有立刻走。她把台面的东西收好之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角落，把那盆兰花端了起来。春兰的四朵花开得比早上更舒展了一些，花瓣边缘微微向外翻卷，颜色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比白天更淡的绿。她端着花盆走到灯光更亮的地方，用手指轻轻翻开花瓣查看——第一朵，背面是干净的。第二朵，背面也是干净的。第三朵，她的手指停住了。在第三朵花瓣的内侧，靠近花蕊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痕迹，非常轻，像写字的人不敢用力，只是用笔尖在纸面上擦了一下。她把它翻过来凑到灯光底下，那个字就露出来了——一个“远”字。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花盆往左侧偏了一寸，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盆底，稳住之后把花盆放回收银台上，凑近又看了一遍。是“远”。铅笔写的，字不大，笔画的走向顺着花瓣的纹理，像被刻意藏在花瓣的脉络之间。
她把花盆放在收银台正中间，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到花瓣内侧，那个字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灰色。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笔画的位置，能摸到铅笔在花瓣表面留下的轻微凹陷。然后她把花盆端起来，放进一个袋子里，小心地提回了家。
书桌上的台灯被调到最亮的位置，她把花盆放在灯的正下方，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陈远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记本上陈远的签名和那行自我介绍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完整。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个极轻微的向上勾——很小，像笔尖提起来之前自然形成的收尾。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花瓣上那个“远”字。那个字的笔画末端是平的，没有向上勾，笔画的粗细均匀，不像陈远的字那样有明显的轻重变化。它写得比陈远的字轻，整个字的线条都偏细，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有意收着力道，不想让笔画留下太深的痕迹。她把花瓣上的“远”字和陈远笔记本上的同一个字并排放着，拍了照片，放大了看。陈远的“远”字的“元”部最后一笔带着一个明显的弧度往上收；花瓣上的“远”字那笔是平的，没有弧度。
她把手机放下，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几样东西——奶粉女人留下的纸条，和那张写着“你没说出口，但我收到了”的便利贴。她把四样东西排开：陈远笔记本上那一页的字（有向上勾）、奶粉纸条上的字（平直偏圆）、便利贴上的字（平直偏方）、花瓣上的“远”字（极轻极飘）。四份字迹，四种不同的写法。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双手搭在桌面上，没有碰任何一张纸。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陈远笔记本里那句话——“我走了，但我会回来”。如果陈远真的回来了，那至少应该有两套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陈远写给他自己的笔记是一套，他写给别人的纸条应该是另一套——但笔画的习惯应该会保留下来，比如那个“向上勾”的习惯。可所有纸条上都没有这个习惯。奶粉纸条没有，便利贴没有，花瓣上的“远”字也没有。四套字迹各不相同，像四个不同的人写的。她在想，如果真的有四个人同时在做同一件事，那这四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有一个人但换了四种写法，那为什么要换。
她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了和阿玲的对话框。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你过来一下，有东西让你看。”阿玲很快回了三个问号，她又打了一句：“字迹的事，我又发现了新的。”阿玲秒回：“大半夜的你疯了。”但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
林桃站起来去开门，阿玲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一边肩膀上搭着一条外套，手里捏着一包薯片。她说我就穿这样来的，你说吧，又发现什么了。林桃侧身让她进来。阿玲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经过玄关的时候先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把薯片放在鞋柜上，跟着林桃走进了卧室。
阿玲在书桌前蹲下来，手指轻轻翻动花瓣，在第三朵的背面停了手。她盯着那个“远”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松开了花瓣，直起身，看着林桃：“你确定‘陈远’是真名吗？”林桃说人事档案上写的，孙哥也确认过。阿玲说：“你查过人事档案上那个名字对应的身份证号吗？”林桃站在书桌旁边没有说话。她确实没有查过。她看过花名册上那行被划掉的名字，但她没有核对过陈远的身份证号那一栏——花名册上只有名字、岗位、离职日期，没有身份证号，也没有其他身份信息。她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段八个月的夜班记录。
阿玲蹲在书桌前，把手指收回膝盖上，视线还在那盆兰花上停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还没被翻译过来的句子。“远”字在花瓣上躺着，灯光打在它上面，留下半透明的影子。林桃站在她旁边，靠着书桌的边缘，目光从花瓣上那个字移到笔记本上的字，再移到奶粉纸条和便利贴的纸面上。四份字迹。四种写法。同一个笔画结构，但运笔方式完全不同。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结果和“陈远回来了”这件事之间，隔着一道她还没有翻过去的东西。
阿玲站起来，把睡衣的下摆拉平，说：“你明天白天去查一下人事档案，看看有没有他的入职登记表，表格上有没有身份证号。如果有的话，你对一下名字和号对不对得上。”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盆兰花：“如果对不上，那陈远这个名字可能只是一个壳。”阿玲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把花放好，别把花瓣弄掉了。”然后她穿上了外套，拉开了门。她走的时候拖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
林桃回到书桌前坐下，把花瓣重新翻到那个“远”字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不知道那个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藏在花瓣背面。但她在想一件事——阿玲说的“查身份证号”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做过。她只知道有一个人叫陈远，做过她的岗位，写了那本笔记本，然后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他。她只知道他留下的痕迹。一个名字，一本笔记，一套字迹习惯，一句“我走了但我会回来”。但这些痕迹全都在她的视野里，在她的抽屉里，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盆兰花的盆沿，青瓷的触感微微发凉，像刚刚浇过水。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还亮着，照在四份字迹和那盆兰花中间的空隙上。她把那四份字迹并排放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陈远的字、奶粉纸条的字、便利贴的字、花瓣上的字——她发现自己正在学习辨认它们之间的差异，就像学习辨认四个人的声音。她不知道这四个声音来自哪里，但她正在慢慢地记住它们，记住每一笔的走向和每一个收尾的弧度。
她关掉台灯，把花盆端到窗台上。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在花瓣上，那个“远”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记得它的位置。她回到床上躺下来，想着阿玲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如果对不上，那陈远这个名字可能只是一个壳。”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明天要查的不只是身份证号，还有更多她没碰过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台上那盆兰花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花茎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像一个正在缓慢打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