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接班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把背包放好，从里面抽出那本棕色软皮的笔记本，拉开收银台抽屉放进去，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确认一件东西已经安放好了。抽屉合上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台面上，台灯的灯光照在她手背上，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无意识地敲桌面了。
阿玲从后面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今天准备帮几个？”林桃说看情况。阿玲没再问，但走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刚换了装备的人。林桃没有抬头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不大，刚好够阿玲看见，然后阿玲走了，脚步声往仓库方向去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超市门口的感应器响了。
一个穿灰色旧棉袄的老人推门进来，棉袄的领子翻起来一半，另一半塌在肩膀上，扣子扣到了第二颗，下面的几颗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毛衣。他佝偻着背，背弯的幅度从侧面看像一个缓慢的斜面，每走一步肩膀都会先往前送一下，然后身体才跟着移动。他推了一辆空购物车，车斗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车轮在地砖上转动时发出均匀的摩擦声。他进门之后没有停，直接往药品区的方向走。他对路线很熟悉，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货架，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三十步，然后在降压药货架前面停下来。
林桃坐在收银台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影。他先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面发黄，边角磨损，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把那张纸展开，凑近货架上的灯光，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又抬头看货架上的价格标签。那一排降压药的种类大约有七八种，价格从低到高依次排列，他先看了最左边那一种，然后目光往右移动，停在了中间偏左的位置。他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降压药，把纸和药盒并排放着比了比，翻过药盒的背面看价格，手指在条形码上摩挲了一下，放回去了。他又拿了旁边更便宜的牌子，看了价格，又放回去了。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拿第三盒，而是把那张处方单重新叠好，放回内侧口袋，然后从货架底层拿了一包创可贴——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纸盒包装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标志——放进了购物车里。他推着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在赶一个自己定的时间。
老人把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钱包是深蓝色的，布面磨得发亮，边缘的线头已经松了。他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几枚硬币，一个一个放在台面上，数了一遍又数回去。林桃扫了创可贴的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包创可贴的价格，又看了一眼老人放在台面上的硬币，刚好够。但她在扫码之后没有立刻报出价格，而是先伸手拿起了老人放在台面上的处方单。处方单被对折过太多次，纸面上有两条深深的对角线折痕，边角有些毛糙，药名那一栏写着一种降压药的名字，字形端正，像医生写的。林桃把处方单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药品备货格里拿出了一盒降压药——和处方单上写的药名一致——放在台面上，扫了码。然后她说：“今天这个牌子厂家做活动，买药送创可贴，你这盒一起拿。”
老人抬起头。他抬头的动作不快，先抬了下巴，然后把整个脸转向林桃。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合上又分开了一次，又合上了。然后他伸手把创可贴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拎起那盒降压药。他朝林桃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只是下巴往下收了一次——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林桃说大爷你慢走。老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门在他身后合拢，感应器亮了一下又暗了。门口的路灯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收银台灯光的轮廓，老人在反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然后那个影子也离开了光线的范围。
林桃把处方单在台面上放平，折好，放在笔记本旁边。阿玲从后面走过来，隔着收银台的台面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大爷你认识？”林桃说不认识。阿玲说：“他连句谢谢都没说。”林桃想了想说可能嗓子不好。阿玲看了看她，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桃到店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她走到超市门口，看到玻璃门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一盆兰花。青瓷花盆，盆口大约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盆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旧物。盆里的春兰开了四朵，花瓣是淡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被露水浸透了。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不齐，有一侧带着锯齿形的撕痕。她蹲下来，把花盆轻轻端起来，抽出那张纸。纸面上只写了一个字——一个“谢”字。字的笔画很重，像写字的人用很大的力气在纸面上按着笔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笔画的末端有一些轻微的颤抖，像手在写字的时候不太稳。她蹲在台阶上，端详了那个字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把花盆端起来，走回了超市。
她把兰花放在收银台角落，靠近台灯的地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花瓣上的纹路被照亮了一部分，像一张被放大的掌纹。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存根③后面那一页，用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第4次·替老人付降压药·2026.9.8·回报：一盆兰花。”她写完的时候笔尖停在“花”字的最后一笔上，感觉纸面上多了一个和她之前写的几行字不同的东西——不是内容不同，是一种质地上的区别。之前存根记录的内容都是物品或者钱或者纸条，这一行是活的，有根的，会继续生长的东西。她合上笔记本，把那盆兰花往台灯的方向又挪了一点，让它的叶子正好能被光照到边缘。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第四片兰花瓣的背面，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字。那个字在花瓣的内侧，被前面的花瓣遮住了一半，只有侧面的光射过来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点痕迹。她轻轻把那片花瓣翻过来，看到花瓣的背面确实写着一个字——“远”。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写字的人不想让这个字被发现。林桃把那片花瓣端到灯光底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那个“远”字的写法，和她在陈远笔记本封面上看到的小票存根编号的字体风格不太一样，笔画轻而细致，像被反复修改过。但它的位置——就在“谢”字纸条被压住的花盆底下——似乎是刻意选择了这个位置。她放了回去，没有把花瓣摘下来。
她把兰花重新摆正，让花瓣朝着台灯的方向，然后坐回椅子上。她看着那盆兰花，看着第四片花瓣背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远”字，想着那个老人——他全程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他点头，他回头，他走。但他留下一盆花和一张纸条。花是活的。花盆底下的纸条上有一个“谢”字，手写的，用了很大的力气。而花瓣背面有另一个字，在看不见的位置，像是留给能找到它的人看的。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它不是巧合。
兰花在台灯的光线下静静地立着，花盆边缘那道旧裂纹在光照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像一道时间的裂缝。林桃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再敲桌面。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盆花，像一个刚刚学会辨认某种新语言的人，在灯光下反复拼读。
她写完了记录，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拉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抽屉里躺着的那两本笔记本——棕色的和黑色的，边角对齐。她把存根③夹在那两本之间，然后关上抽屉。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到兰花的花盆上，在墙面上投下了一团模糊的阴影，像某种正在形成但还没有轮廓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在想，如果“远”字是那个老人留下的，那他写字的时候手很抖，笔画却异常清晰，像是怕字被看错。她不知道他在哪里练过这个字，但她知道这个字现在留在花瓣内侧，被花盆和纸片和青瓷共同包裹着，像一件被放进容器里的事物。
她把那盆兰花留在收银台角落，放在台灯光线的边缘。她知道明天来的时候它还会在那儿，花还开着，字还会在花瓣背面，等着被发现或者不被发现。林桃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了自己的包。背包肩带跨上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重量，来自那些夹在笔记本里的存根和纸条。她走出超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灯还亮着，花盆还放在那儿，第四片花瓣背对着灯光，像一个刚刚开口的句子。
她走了。清晨的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台阶上的路灯已经灭了，天光的颜色变成了浅金色。
她在想那个字——远。她在想，陈远的“远”，是名字，还是距离。还是别的什么。她数了数，四天了，四样东西——存根①、存根②、存根③，和一盆兰花。她在想，当存根④出现的时候，它会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发现自己正在期待它来，就像期待一个还没到站的末班车。
她走过了第三个路灯，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