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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上回表到，玄奘师徒携真经返回长安，太宗亲迎于朱雀门，经书安置于大慈恩寺藏经阁。是夜便有穿山甲妖凿墙盗经，被沙僧喝退，遗下一片鳞甲。清虚观密室之中，袁守诚正与铜镜中黑影低语，那黑影自称"无相"，言语间透着森森寒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这日清晨，大慈恩寺钟鼓齐鸣，梵音缭绕。玄奘身披锦襕袈裟，端坐于翻经院法堂之上，准备主持译经道场。这翻经院乃是太宗特命修建，院中屋宇宽敞，窗明几净，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单等高僧到来。
辰时刚过，京城各寺的高僧便陆续到了。有弘福寺的圆测法师，有西明寺的道宣律师，有实际寺的善导和尚，还有会昌寺、慈悲寺、宝庆寺等处的僧众，加起来足有三四十人。一个个身披袈裟，手持念珠，鱼贯而入，在法堂两侧落座。
玄奘起身，双手合十，道："诸位法师，贫僧玄奘奉敕译经，有赖诸位相助。真经来自西天，梵文贝叶，非一人之力可成。今日设此道场，意在共襄盛举，将佛法真谛传于东土。"
众僧齐声念佛。当下便议定了译经的规制：玄奘主译，圆测、道宣等人为证义，善导等人为笔受，另有数人负责校勘、抄写。诸事分派已定，玄奘便从藏经阁中请出第一卷梵文经卷，铺在案上，开始译经。
正译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沙弥进来禀报："师父，门外有一位年轻僧人求见，说是来应征译经助手的。"
玄奘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那小沙弥引着一个年轻僧人走了进来。众人抬眼看时，只见这僧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披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虽然衣着朴素，却掩不住一股清俊之气。他走到堂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道："弟子辩机，拜见玄奘法师。"
玄奘打量他一番，道："你是哪里出家的？"
辩机道："弟子原在会昌寺出家，师从道岳法师。听闻法师在此设场译经，弟子不揣冒昧，特来投奔。"
旁边有老僧认得他，低声道："这辩机我听说过，年纪轻轻，却有过目不忘之能，在会昌寺里是个有名的神童。"
玄奘微微一笑，道："既然来了，便考考你。"说着拿起案上一卷梵文经卷，翻到其中一页，递与辩机，道："你且看看这一段，可能译出？"
辩机接过经卷，低头看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舒展。他放下经卷，不慌不忙地开口，将那段梵文译成了汉文，语句通顺，词义精准，连一旁的圆测法师都忍不住点头。
玄奘又指了几处疑难之处考问，辩机皆对答如流，有些地方甚至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虽不尽然，却也颇有道理。玄奘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可懂梵文？"
辩机道："弟子随道岳法师学过三年梵文，虽不敢说精通，寻常经卷还能应付。"
玄奘道："好。从今日起，你便留在翻经院，做我的助手。"
辩机大喜，连忙跪下磕头，道："谢法师收留！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法师所望。"
当下辩机便在翻经院安顿下来。这年轻人果然聪慧过人，玄奘口述译文，他执笔记录，往往玄奘刚说完上一句，他便已写好，且字迹工整，极少出错。有时玄奘遇到疑难，沉吟未决，辩机还能在旁提醒一二，倒省了不少功夫。玄奘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赞许，觉得这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译经道场开了七八日，一切倒还顺利。这日早朝，太宗临朝听政，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诸事奏罢，太史令袁守诚忽然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太宗道："袁卿家但讲无妨。"
袁守诚清了清嗓子，道："陛下，玄奘法师自西天取经归来，陛下厚待之，安置于大慈恩寺，又设翻经院译经。臣以为，此事虽好，却不可不防。"
太宗眉头一挑，道："哦？防什么？"
袁守诚道："陛下，佛教本是西戎之教，非华夏本土所有。自汉明帝时传入中土，数百年来，虽有信众，却始终未成为主流。如今玄奘取回真经，陛下又大力支持译经，臣恐西教东渐，日久天长，动摇我华夏道统。试想，若天下人都去信佛，谁还尊我孔孟之道？谁还敬我三清之教？到那时，礼崩乐坏，国将不国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满朝文武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太宗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态。
旁边站出一位大臣，乃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房玄龄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袁大人言重了。佛教劝人向善，慈悲为怀，与我儒道并不冲突。昔日梁武帝崇佛，虽有过当之处，但也未闻因此亡国。如今玄奘译经，乃是文化盛事，陛下支持，正可彰显我大唐包容四海之气度。"
袁守诚冷笑道："房大人说得轻巧。包容四海？那也得分什么东西。有些东西，包容了便是养虎为患。"
房玄龄还要争辩，太宗摆了摆手，道："好了，都不必争了。译经之事，朕已下旨，不可半途而废。至于袁卿家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译经照常进行，但规模暂且不宜过大，先译出几部看看效果，再做定夺。"
袁守诚听了，虽然没有达到限制译经的目的，但太宗也没有完全驳回他的话，便躬身退下，心中却另有盘算。
退朝之后，袁守诚回到清虚观，进了密室，又对着那面铜镜低语。铜镜中黑影浮现，发出低沉的声音："朝堂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袁守诚道："太宗那老儿老奸巨猾，没有完全听我的。不过译经规模暂时受限，也算是小有成效。"
黑影道："不够。仅仅限制规模，还不够。我要的是——让这经书，在东土待不下去。"
袁守诚道："那依您的意思？"
黑影道："不急。一步一步来。朝堂上有你盯着，江湖上……自然有人去办。"
袁守诚还想问什么，铜镜中的黑影已经消散，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暗影。他站在原地，沉吟良久，嘴角露出一丝阴笑。
且说朝堂上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大慈恩寺。玄奘听了，只是微微叹息，道："佛道之争，自古有之。陛下能支持译经，已是不易。我们且安心译经，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悟空却不这么想。他蹲在翻经院的墙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桃核啃着，嘟囔道："那个什么袁守诚，俺老孙看他就不是好东西。上次在朝堂上，俺远远瞅了他一眼，就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怪味，说不上来，反正不像个正经人。"
沙僧正在藏经阁外擦拭地砖，闻言抬头道："大师兄，你是说……"
悟空跳下墙头，走到沙僧身边，道："沙师弟，你这几日守阁，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沙僧想了想，道："倒没发现什么。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道："这藏经阁后面的几块地砖，好像比别处松一些。我前几日擦地的时候，用脚踩了踩，有空响。"
悟空眼睛一亮，道："哦？带我去看看。"
沙僧领着悟空绕到藏经阁后墙。这后墙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墙边长着些杂草。沙僧指着墙根下的几块地砖，道："就是这里。"
悟空蹲下身，用金箍棒的一端敲了敲那几块地砖。"咚咚"几声，果然是空响，与旁边实心地砖的声音截然不同。悟空又用手扒开墙边的杂草，仔细看了看地面，忽然"咦"了一声。
沙僧道："怎么了？"
悟空指着地面，道："你看这里。"
沙僧凑过去看，只见杂草丛中，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墙根下一直延伸到远处。裂缝边缘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被人小心地掩盖过，但在悟空的火眼金睛之下，无所遁形。
悟空站起身，面色凝重，道："果然有问题。这地下，有人在挖洞。"
沙僧吃了一惊，道："挖洞？难道又是那穿山甲妖？"
悟空道："八成是。上次那孽畜被你打跑了，没死心，又回来了。这次它不凿墙了，改从地下挖洞，想直接挖到藏经阁地底下，从下面钻进来。"
沙僧道："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师父？"
悟空摆了摆手，道："先别急。师父正在译经，别打扰他。这洞还没挖通，说明那孽畜还在干活。俺老孙今夜便守在这里，等它出来，一棒打死，省得后患。"
沙僧道："大师兄，要不要我陪你？"
悟空嘿嘿一笑，道："不用。一只穿山甲而已，俺老孙一只手就够了。你守好藏经阁的正面，别让别的妖物趁虚而入。"
沙僧点头应了。
当下悟空便将此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到了晚间，玄奘和众僧都歇息了，悟空却没有睡。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其实就是把虎皮裙裹紧了些——提着金箍棒，悄悄摸到藏经阁后墙，找了一棵大树，纵身跃上去，藏在枝叶间，一动不动，只等那穿山甲妖出来。
夜凉如水，月色朦胧。大慈恩寺内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更鼓。悟空蹲在树上，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死死盯着墙根下那几块松动的地砖。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忽听地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挖土。悟空精神一振，握紧了金箍棒。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墙根下的一块地砖微微动了动，然后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
地砖缓缓移开，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地下探了出来。月光下，只见那脑袋尖嘴缩腮，小眼如豆，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片，正是那只穿山甲妖！它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便从洞中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把小铲子，看样子是刚挖完洞上来透气。
悟空在树上看得真切，心中暗喜："孽畜，你终于出来了！看俺老孙的棒子！"
他正要纵身跳下，忽听那穿山甲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悟空竖起耳朵一听，只听那妖物低声道："哼，这藏经阁的地基还真硬，挖了三天才挖了一半。等俺挖通了，把经书偷出去，主人定然重重有赏……"
悟空心中一动："主人？这孽畜果然有主谋！"
他本想立刻跳下去打死这妖物，但听它提到"主人"，便改变了主意。他想："若是打死了它，便断了线索。不如先跟着它，看看它的主人是谁。"
主意已定，悟空便按兵不动，在树上静静看着。那穿山甲妖在洞口歇了一会儿，又钻回洞中，继续挖土去了。悟空从树上轻轻跃下，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侧耳听了听，地下的挖土声还在继续。
他蹲在洞口，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这洞直通地下，俺老孙身子大，钻不进去。也罢，先回去告诉师父，再做计较。"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看那洞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毕竟不知悟空想出了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