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晴来到灶台旁,边擦灰尘,边看着苏耀祖走出栅栏外的背影,担忧道:“明朗哥,我刚才批判裴天成是不是说错话了?为何苏伯伯看上去不高兴?难不成他不乐意将沐瑶许给裴家?”
苏明朗拿起放在院子角落用茅草捆扎成的扫帚,开始清扫院落里的落叶和灰尘,听到黄若晴所说,笑道:“别瞎想,自从我和爹被流放到此地,他一直是这样,我也是。若不是见到你,我也开心不起来。”
黄若晴扔下抹布,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那你为何离开耀州那日,给婶婶说退了和我亲事?”
苏明朗一时懵住,停下扫地的动作,仔细回想离开耀州那日的情形。
“我向你保证,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尽管我心里这么想过,却未说出口。可一路上也安慰过自己,如若黄伯伯执意要退婚,为了你的幸福,我会坦然接受。”
黄若晴不再生气,迅速上前在苏明朗的脸上亲了一口,又回到灶台旁继续擦拭:“没说过就好。明朗哥,你记着,无论你怎样,我都不嫌弃,这辈子认定你了。”
一个吻搞得苏明朗有些眩晕,迷迷糊糊地说:“老天待我不薄,往后我不会再怨天尤人,安心在儋州过好每一天。”
瞧着明朗哥沉醉的样子,黄若晴抿嘴一笑,放下脏了的抹布,拿起粗陶盆到井边打水。
苏明朗见状,连忙放下扫帚,快步走到井边:“我来。”
他将粗陶水瓮两边的麻绳系紧,双手一松,陶瓮便顺着井口缓缓坠下。差不多时,用粗麻绳将粗陶瓮拽了上来,将满满一瓮清水提上井沿,再弯腰将水倒进粗陶盆。
见苏明朗的额头冒出薄薄一层汗,黄若晴用衣袖替他擦了擦汗:“明朗哥,我和沐瑶都怀疑苏家是被人陷害,你可知是谁陷害了苏家?”
苏明朗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目光沉了下来,片刻才低声道:“我和爹哪能不知道苏家是被人陷害?可苏家只是商贾人家,无权无势,纵使知道是谁,又能如何?”
“难道要白白忍受十年?”
“不忍受又能如何?若晴,你想想,贡瓷送入宫中才出现问题,害苏家的人一定权高位重,若苏家计较,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是还有京城的林家吗?你的外祖父可是侯爷,跟宫中的贵人能说上话,只要他向官家说明苏家的冤情,官家肯定会当回事。”
“苏家的罪便是官家定的,难道想让官家自己打自己的脸?我外祖父纵使是文襄侯,也断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况且,因林家的后辈中没有成气候的,近几年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远不如从前。否则,也没人敢陷害苏家。”
“有人竟然不忌惮文襄侯,对苏家下手,说明此人比文襄侯还厉害。”
“你这话算是说到重点,你觉得苏家可计较得起?”
黄若晴为难起来:“确实计较不起,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明朗将一陶盆的水端到灶台旁,放好后,将脏了的抹布浸入水中搓洗,边洗边说:“爹说了,有些亏必须吃,就当流放的十年是苏家必须经历的。与其怨天尤人地过日子,还不如放开胸怀,认真过好这十年。十年后,回到耀州,一切从头开始,等苏家足够强大了,有能力计较时,必然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害了苏家。”
“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黄若晴上前从苏明朗手中接过已洗干净的抹布:“在耀州,我跟沐瑶说起苏家的冤情,当时我甚至怀疑到皇家人。沐瑶说,不管是谁,一定要查出此人,还说裴家跟雍王能搭上关系,想让裴家找雍王打听打听。”
“既然猜到跟皇家人有关,为何还要找雍王打听?”
“这个道理我懂,可皇家人多了。曾听我爹议论过,皇家人都是面和心不和,我才没有反对沐瑶的想法。沐瑶在京城待过,肯定更了解皇家人之间的矛盾,才敢拜托裴家向雍王打听。”
黄若晴说完开始继续忙活。
苏明朗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落:“即使裴少棠答应帮忙,裴天成也未必会答应,他又岂能将裴家的人脉用给苏家?故而我不必担心皇家人知晓苏家在背后打听陷害之人。若晴,你找机会帮我和爹劝劝沐瑶,不要为苏家的冤情浪费心神,有些事时机未到,只能忍着。”
黄若晴很无奈地说:“好。唉,这世道真不公平!你和苏伯伯人又好,手艺又好,为何偏偏遭遇不测?而陷害苏家的人却位高权重,逍遥自在。”
“刚说了,我和爹不会怨天尤人。若晴,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好,往后我不会再说。”
……
苏沐瑶跟随萧景翊来到军市,跟耀州的集市没法比,更别提京城,却也是儋州最热闹的地方。
“需要给门口挂两个红灯笼,上面还得有‘囍’字;还需买些红纸,剪些囍字贴在门窗上;还得买些酒,平常不喝也就罢了,成亲必须得喝,这叫喜酒;新郎新娘还得穿喜服,也需置办;拜天地时要燃上喜蜡,必须买一对儿红烛;还有喜被,也必须是红色的;虽然加上我只有五个人,怎么说也得备一桌酒菜。酒已有,菜品需好好想想……越想越觉得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萧景翊边走边帮着筹划。
苏沐瑶只觉得这位富家公子根本没考虑到她的父兄在儋州的实际处境:“我父兄是流放之人,军衙能允许若晴姐姐跟着,已经不错,岂敢如你说的那般事事齐全?何况采购的银子还是向你借的,若事事齐全,根本不够。”
“不够,我可以再借给你。”
“还是算了,不想欠你太多,怕日后还不起。”
“你不是说过,回到耀州后这点儿银子根本不算什么。”
“银子自然能还得起,只怕这人情……我永远都还不起。”
“别想那么多,我不需要你还。”萧景翊看到一个买红纸的摊位,“红纸总要买吧,那里正好有,过去看看。”
在苏沐瑶的限定之下,买了红纸,又买了两根红烛、一坛当地酿制的糙米酒和一块肉,以及简单的菜品原料,又给新郎、新娘各买了一身新衣。喜服还是算了,又不能经常拿出来穿,不如新衣实惠。
借萧景翊的二两银子还剩一两多,可留给父兄作日常开销。
两人提着东西刚走出军市,一位录事参军迎了上来。
“萧公子,让我好找。”
“大人寻我何事?”
“军衙里的人听说您是永宁侯家的公子,特请你过去一起饮酒畅谈,他们都想听听有关永宁侯的英勇事迹。”
萧景翊为难道:“可我已答应苏姑娘的父亲,晚饭要跟他们一起用。”
录事参军笑道:“酒菜都已准备好,还请萧公子赏脸。”
考虑到父兄要在儋州待十年,跟军衙的人难免打交道,便不好驳了面子。苏沐瑶主动劝道:“既然大人诚心邀请,你就去吧,反正后天还要去土屋。”
“那好吧。”萧景翊理解苏姑娘的心思,便点头应下,然后对那位录事参军说,“我将苏姑娘送回土屋就过去。”
“多谢姑娘体谅。萧公子,过会儿见。”录事参军拱手作别。
萧景翊提着东西将苏姑娘送回土屋的栅栏外,把东西交到她手上。
“不能陪你们庆祝搬入新居,你不会怪我吧?”
“我没那么小心眼儿。倒是挺佩服你,这么快就跟昌化军中的人混熟了。”
“谁让我是替雍王办差,都等着巴结我。”
“就不怕那一日谎言被戳穿?”
“戳穿就戳穿,我才不怕。”
苏沐瑶轻轻笑道:“我都能想象到,你的谎言被戳穿后,知军大人生气的样子。”
萧景翊从苏姑娘的笑容中敏锐地觉察出她的担忧,便敛了笑意,认真道:“我虽是扯谎,可那令牌货真价实。令牌如何到我手中,雍王心知肚明。我相信哪怕当着知军大人的面,雍王为了面子,绝不会否认我的谎言。”
“那便好。”苏沐瑶终于放心,她和萧景翊走后,军衙不会收了刚得的土屋,“晚上,你住哪里?”
“伦江驿。”
“可是官驿?”
“没错,是昌化军的官驿。”
“你有地方住,我就放心了。”
“我该走了,免得一会儿你父兄看到,又对我一番客气。”
送走萧景翊后,苏沐瑶提着东西进入院中,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虽简陋,却有说不出的温馨。
她将肉和菜品原料放在灶台上,拎着其他东西先进了厕屋,竟然没有一个人。
将东西放好后,苏沐瑶在屋里翻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一把剪刀,开始坐在桌旁用红纸剪起囍字来。
没多会儿,黄若晴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怎么悄无声息的?”
苏沐瑶边剪边说:“那是你没仔细听,我脚步重着呢。”
“我刚把晒好的被褥给苏伯伯放回屋里,还别说,那被褥晒一晒,摸上去更舒服。”黄若晴在沐瑶面前坐好,看着她剪的囍字,“今日真是喜事连连,竟然有人上门要订购粗瓷,还说苏伯伯跟明朗哥烧制的粗瓷卖得好,这会儿他们跑去原来住的地儿忙着拉坯去了。”
“难怪这么安静。”
“你都买了些什么?”
“肉和菜放在外面的灶台上,一坛酒放在地上,桌上是两根红烛和红纸,床上是你给你和哥哥买的新衣。”
听到有新衣,黄若晴眼睛一亮,忙起身去翻看床上的新衣,摸着料子啧啧称赞:“真不错,你买的款式我喜欢。”
放下手中的剪刀,苏沐瑶来到黄若晴面前,很抱歉地说:“若晴姐姐,在耀州时,你不愁吃穿,衣裳的料子远比这件强。可来到儋州,一切需从简。除了因为我父兄在此地没有多少钱财外,还因他们是被流放,吃穿用度不能太好。只能委屈你。若你后悔了,还来得及。”
黄若晴放下手中的新衣,正色道:“说什么呢?我都要嫁给明朗哥,你却说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他的妹妹?”
苏沐瑶眼眶一热,抱住黄若晴:“若晴姐姐,你放心,等我回到耀州,一定会帮你尽孝,照顾好黄伯伯和锦兰婶婶。”
想到爹娘,黄若晴也红了眼眶,却还是笑着拍了拍苏沐瑶的背:“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敢跑来儋州找明朗哥。往后我帮你和婶婶在儋州照顾明朗哥和苏伯伯,你们就帮我在耀州照顾好我爹娘。”
“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两个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的人,在土屋内因被对方感动相拥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