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赤日炎炎,热浪裹着尘土漫过宫道。掖庭西侧回廊少有人至,只有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扰得人心头发闷。
廊边几株老槐的枝叶伸展开来,投下一片薄薄的荫凉,也恰好遮住了,廊下两个洒扫内侍的身影。
两名当值洒扫内侍握着竹帚,歇下片刻。身形轻轻倚在朱红廊柱上。
年少内侍侧头望了眼远处,隐在树影里的清晖殿飞檐,又四下环顾张望了一下,喉间轻轻吐出一句:“这几月当差,越发觉得宫里不一样了。”
旁侧年长内侍眼皮未抬,目光落在脚下被晒得发烫的地面砖缝,声音压得更沉:“安分扫你的地。宫里的事,轮得到你置喙?小心隔墙有耳,仔细被管事的听去,少不了你一顿责罚。”
“我就是随口一句,又不敢在外乱说。” 年少内侍缩了缩肩,下意识往四周又扫了一眼。廊外宫道空空荡荡,连巡廊的内侍都不见踪影。他才往近凑了凑,气息压得极低:“如今陛下日日往清晖殿去,谁心里没数?”
年长内侍抬眼,飞快扫过回廊两头。确认并无巡宫的女官内侍经过。才微微松了神色,低声道:“昭仪娘娘与陛下旧情深厚。当年离宫受苦,陛下本就心怀愧疚,如今偏爱些也是常理。”
“何止是偏爱。” 年少内侍唇角压着小声感慨,抬手抹了一把颈间的汗渍。
“清晖殿当差的宫人,日子比别处松快太多。左昭仪性子温柔,不轻易苛责下人。但凡跑腿传信、尽心当差的,必有赏赐。零碎银铢、糕点点心、裁下的绸缎,从不吝啬。便是偶有小过,也多是温言提点,极少动罚。
前几日尚食局一个小宫女,送羹汤时失了手,溅了汤汁在阶石上。换作别处,少不得要受一顿训斥。可听说昭仪也只是嘱她下回仔细,半点责罚也无。”
他眼底藏着真切的艳羡,又很快敛了下去,声音又沉了几分。
“而宣光殿中宫那边,规矩森严。每日一言一行皆要循礼。晨昏请安,进退皆有定数,半点差错便要受训。纵是无过无功,也只得一句本分,半分体恤恩惠都无。上月有个贴身,殿内扫地没有扫干净,便依例罚去浣衣局当差三日,谁也不能求情。”
年长内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宣光殿是中宫正统,娘娘立身持正,待下公允。赏罚皆依宫规,本就无需这些细碎笼络手段。礼法尊卑摆在那里,不是些许小恩小惠能撼动的。”
“道理我都懂。” 年少内侍低声叹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可我们这些底层宫人,所求本就不多。只求日子舒坦、少有责罚、偶有贴补,好接济家中亲人。守着规矩未必有好处,跟着得势之人,才有活路。如今宫里,早已不是一边倒的模样了。”
年长内侍闻言,只是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直起身拿起竹帚,低头慢慢扫起阶前落叶,不愿再多言。
竹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声响,掩住了余下未尽的话语。少年内侍也知他不愿深谈,只得抿住唇,重新握住自己的扫帚。目光却不由自主,又望向清晖殿那一角飞檐。
冯妙莲坐在清晖殿的内室里,一身素色宫装,安静的捧着一碗莲子羹。
“现下底层宫人,大半都感念昭仪宽厚,私下多有偏向。只是皇后身边那些旧人,恪守旧礼,依旧死守规矩,不肯轻易动心。”知鸢站在一旁淡淡道。
冯妙莲没有说话,只用小勺轻轻的搅拌着夏日莲子羹。
搅拌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声极淡:“可有当众议论、肆意站队之人?”
“那倒没有。” 芷鸢轻轻摇头,视线不自觉的往宣光殿的方向一瞥,又迅速收回。
“众人心里都分得清利害,最怕落个攀附结党的罪名,祸及自身。只敢私下低语几句,明面上依旧恪守本分,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逾矩。还有不少宫人两头观望,谁也不得罪,似是静看局势呢。”
冯妙莲静静听着,她想起前些天,芷鸢回来回禀,说私下分发一些寻常的脂粉、点心,给往来当差的宫人时,有人惶恐推辞,有人躬身谢过。也有人只恭恭敬敬行礼,不肯多领分毫恩惠。
有些宫人遇见奴婢,会笑着问好,问起殿内可有差事要办,神色间带着几分亲近。可也有几位自宣光殿调过来办事的宫人,每回遇上,只依礼行礼,垂着眼,不多说一句话。奴婢主动问候,也只淡淡应答一句,便匆匆避开。”
冯妙莲垂眸,一直静静的听着。
芷鸢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只是想着,长此以往,两边人心越来越分明,难保往后不会生出别的事端。”
冯妙莲抬眸望向远处,良久,才缓缓道:“人心是慢慢攒的,不是抢来的。强求而来的归附,终究不长久。中宫皇后居正统之位,根基深厚,旧部众多。我们只需守好本分,善待周遭宫人。不刻意施恩,也不刻意薄待,让旁人心里自有掂量就好。”
“奴婢谨记昭仪吩咐。”芷鸢躬身应下。
冯妙莲仍静静的坐着,她心里清楚,自己所求从不是一时的追捧。她经历过尼庵的苦寒,见过最凉薄的世态。深知深宫之中,恩宠如朝露,半点不由己。唯有一点一点,积攒下旁人发自心底的体恤,方能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多一分立足的底气。
可她待下的那一份体恤,已经悄悄在宫人中,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窗畔的微风缓缓吹入,拂动窗边垂落的素色帘幔,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响。冯妙莲抬眼,望向殿外那条通往中宫方向的长长宫道。路上不见人影,只有几株青槐树静静伫立在日光里。可她仿佛能想象得到,那些细碎的私语之处,宫风渐分,人心两向,正顺着一条条宫道,漫向宫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