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离开了两天，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多于疲惫。
"杨军爷！"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我打听到了！"
杨齐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停下手中的斧头："打听到什么了？"
"有人在群芳院的后院见过一只木桶！"王二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就在三天前，群芳院新进了一批酒，伙计搬货的时候，有人看见后院角落里放着一只旧木桶，跟您形容的那只很像！"
杨齐皱了皱眉："群芳院？"
"就是平康坊最大的那家青楼。"王二狗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杨军爷不会没去过吧？"
"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杨齐面色不渝。
"那倒也是。"王二狗挠了挠头，"不过军爷，这消息是我花了一百文钱从群芳院一个打杂的小厮嘴里套出来的。那人说那只桶在角落里放了有些日子了，也没人动过，兴许就是您要找的那只。"
沈青禾靠在墙边擦拭她的弯刀，头也不抬地说："青楼后院？这倒是有意思。木桶那种东西，怎么会在青楼出现？"
"说不定是哪个姑娘用来洗澡的。"王二狗随口一说。
杨齐瞪了他一眼，王二狗立刻缩了缩脖子。
"不管是不是，"杨齐放下斧头，"我都要去看看。"
"爹，我也要去！"杨月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她那个记录线索的小本子。
"你去做什么？"杨齐皱眉，"那是青楼，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
"我可以帮爹看桶啊！"月儿理直气壮地说，"爹你眼神不好，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杨齐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他确实眼神不太好，边塞的风沙熬了十几年，看东西经常模糊。
沈青禾收起刀，站直身子："我陪你们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杨齐问。
"帮你认桶。"沈青禾理所当然地说，"再说，青楼那种地方，你一个老兵带着个莽撞丫头，不被打死才怪。你懂规矩吗？"
"什么规矩？"
"花钱的规矩。"沈青禾拍了拍腰间的钱袋，"你以为青楼是菜市场，想进就进？"
杨齐的脸黑了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平康坊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群芳院又是平康坊里最大的青楼，三层高的主楼装饰得金碧辉煌，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都泛着暧昧的红色。
杨齐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锦衣华服，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不……我在外面等？"他犹豫着说。
"等什么等？"沈青禾已经换了一身打扮，头发束起，脸上蒙了块面纱，看起来像个神秘的江湖女子，"消息说的是后院，又没让你去前院找姑娘。跟我来。"
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杨齐只好牵着月儿跟了上去。
门口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卫拦住了他们。
"这位爷，"护卫上下打量了杨齐一眼，目光落在他粗糙的脸上和满是老茧的手上，"您确定是来我们群芳院的？"
"怎么，来不得？"杨齐皱眉。
"来得，来得。"护卫赔着笑，"只是我们群芳院的规矩，入门先交……"
"二十两。"沈青禾从钱袋里取出银子，拍在护卫手里，"三个人。"
护卫接了银子，脸色立刻变了，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三位里面请！"
杨齐看着那二十两银子，心疼得直抽气："二十两？你怎么不抢？"
"这叫花钱买路。"沈青禾头也不回，"你要是想硬闯，他们能把你的腿打折。"
月儿好奇地东张西望，被杨齐一把捂住了眼睛："别看。"
"爹，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月儿闷闷地说。
群芳院的大厅里弥漫着脂粉香和酒气，台上几个舞姬正翩翩起舞，台下坐满了推杯换盏的客人。杨齐三人一进去，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妈妈扭着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爷是第一次来我们群芳院吧？眼光真不错，这两位姑娘是……"
"找只木桶，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听到过什么。"沈青禾冷冷地说。
"木桶，哎呦喂，这城里都传了。"
"后院。"
老妈妈的笑容僵了僵："这位姑娘说笑了，后院是杂役们待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我们就是去后院。"沈青禾取出一锭银子，在老妈妈面前晃了晃，"行个方便？"
老妈妈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要去拿银子，沈青禾却收了回去。
"先带路。"
老妈妈尴尬地笑了笑，扭着腰在前面引路。三人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来到后院。
后院和前院的纸醉金迷完全不同，堆满了杂物，几个伙计正在搬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就是那只。"老妈妈指了指角落里一只落满灰尘的木桶。
杨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只桶比他记忆中的小了一圈，桶身上也没有妻子亲手刻的那朵梅花。
"不是。"他失望地站起来。
月儿也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爹，这只桶是新的，而且太小了，月儿洗澡都装不下。"
"这只桶是装酒的。"一个搬酒的伙计解释道，"前几天刚空出来，正准备劈了当柴烧。"
杨齐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青禾突然叫住了他。
她走到老妈妈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半枚乌鸦铜钱："你见过这个吗？"
老妈妈凑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这种东西，我们群芳院的人可不稀罕。"
沈青禾又问了几个伙计，都摇头说不知。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我……我见过。"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愁苦。
"你是？"沈青禾问。
"小女子名叫秋霜，是群芳院的……"她顿了顿，"清倌人。"
清倌人，就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你见过这枚铜钱？"沈青禾将铜钱递到她面前。
秋霜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见过。这枚铜钱是一位客人的，他经常来群芳院听曲，每次来都坐在二楼的雅间，点名要我弹琵琶。"
"什么样的客人？"杨齐走上前。
秋霜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沈青禾挡在杨齐前面，柔声说："别怕，你慢慢说。"
"那位客人……"秋霜斟酌着措辞，"每次来都穿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妈妈不让我们靠近他，但他每次出手都很阔绰，也没人敢得罪他。"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秋霜说，"那天他喝完酒，把这枚铜钱给了我说，如果我以后遇到困难，可以拿这枚铜钱去找城南的'醉仙楼'，那里的人会帮我。"
杨齐和沈青禾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吗？"沈青禾问。
秋霜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他落下这个。妈妈让我扔掉，但我……我总觉得这不是普通人的东西。"
沈青禾接过帕子展开，帕子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用金线绣成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杨齐皱紧眉头。
"江湖上的东西。"沈青禾将帕子收好，"这个客人，不简单。"
杨齐看着秋霜，问道："那位客人除了听曲，还做过什么？"
秋霜想了想，说："他有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怪事，或者有没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杨齐的心猛地一沉。
"他问过木桶的事吗？"
秋霜惊讶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三天前他确实问过，说如果有人在找一只旧木桶，让我告诉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秋霜低下头，"我一个青楼女子，哪里会知道谁家在找木桶。"
杨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几两银子递给秋霜："多谢姑娘相告。"
秋霜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
"拿着。"沈青禾将银子塞进她手里，"这几天小心些，如果那个黑衣客人再来，别跟他多说。"
秋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三人离开群芳院时，天色已完全黑了。杨齐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那个黑衣客人，"他沉声说，"一定跟月儿洗澡的桶有关系。"
"不仅有关系，"沈青禾说，"他还在暗中关注你找桶的事。否则他不会在青楼里打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二狗问。他刚才一直乖乖等在门口，此刻凑上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杨齐看着平康坊渐渐远去灯火，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城墙上。
"去醉仙楼。"他说。
沈青禾挑了挑眉："直接去？"
"对。"杨齐的声音很平静，"既然他想让我知道他在关注我，那我就让他知道，我来了。"
月儿仰头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爹，那个黑衣人……是坏人吗？"
杨齐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月儿，爹不知道他是不是坏人。但爹知道，他一定知道你娘的那只桶在哪里。"
"那我们就去找他。"月儿握紧了小拳头，"把桶要回来！"
杨齐看着女儿稚嫩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站起身，大步朝城南走去。
夜色中，三个大人一个孩童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