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爻辞是《易经》的文字部分,也是最为难读的部分。那些简古的辞句,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密码,既令人困惑,又令人着迷。要解开这些密码,需要了解卦爻辞的体例特征和解读方法。
卦名、卦辞、爻辞的体例特征互异互补。
卦名,是对全卦主题的高度概括。卦名大多取自卦象或卦辞中的关键词。有些卦名直接来自卦象:如“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有些卦名来自卦辞中的核心意象:如“屯”取草木初生之难,“蒙”取蒙昧待启之态,“需”取等待之义,“讼”取争讼之义。卦名是理解全卦的钥匙,读一卦必先解其名。
卦辞(又称“彖辞”),是说明全卦总体性质的文字。卦辞通常很简短,少则二三字(如“乾:元亨利贞”),多则十几个字。卦辞的内容包括:总体吉凶判断(元亨、利贞、凶、悔、吝等)、行动建议(利涉大川、不利有攸往等)、核心意象(牝马、飞鸟、密云等)。卦辞是全卦的纲领,如杜甫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卦辞就是那“凌绝顶”之后的全景视野。
爻辞,是分别说明六爻吉凶的文字。爻辞通常包括两部分:一是爻象描述(如“潜龙”“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二是吉凶判断(如“勿用”“利见大人”“有悔”)。爻辞的意象往往取自自然物象或生活场景,通过类比来说明该爻所处的处境和应当采取的态度。爻辞是卦爻辞中最具体、最生动的部分,也是最能体现《易经》“观象系辞”特征的部分。
在《易经》的解读史上,一直存在着“取象”与“取义”两种不同的路径。
取象,是从卦象出发解读卦爻辞。这一路径认为,卦爻辞中的每一个意象都不是随意写下的,而是基于对卦象的观察。例如,“潜龙勿用”之所以用“龙”来比喻,是因为乾卦六爻皆阳,阳刚之物莫过于龙,初爻在下,故曰“潜”。取象的解读方式,在汉代象数易学中达到了极致。
取义,是从义理出发解读卦爻辞。这一路径认为,卦爻辞的最终目的是传达道理,意象只是手段。王弼说“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主张超越具体的象去把握背后的义理。取义的解读方式,在魏晋玄学中得到了充分发展。
本书采取的是“由象入理、象理结合”的路径:先分析卦象,理解卦爻辞产生的“象”的基础;再阐发义理,揭示卦爻辞所传达的“理”的内涵。象是入口,理是归宿;象是舟楫,理是彼岸。正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论诗所说:“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卦爻辞的“象”正如诗中的“意象”,其妙处不在于意象本身,而在于意象所指向的“言外之意”。读《易经》如读诗,需要透过文字的表面,去领悟那“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深意。
《易经》的吉凶判断,有一套复杂的词汇体系。最常用的判断词包括:吉、凶、悔、吝、厉、无咎、亨、利等。
吉,是最有利的判断,表示事情顺利、结果良好。但吉也不是绝对的,吉中可能藏凶,需要谨慎对待。
凶,是最不利的判断,表示事情不顺利、结果不好。但凶也不是不可挽回的,凶中可能有机,需要积极应对。
悔,表示后悔、遗憾,指因为自身过错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但悔本身包含着“知过能改”的积极因素。《系辞传》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悔是走向吉的契机。
吝,表示吝啬、困窘,指因为犹豫不决或格局狭小而导致的困境。吝比悔更消极,但尚未到凶的程度。
厉,表示危险,指处境艰险,需要高度警惕。厉不是最终结果,而是过程中的警告。
无咎,是《易经》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判断词,表示“没有过错”或“不会有过错”。无咎不等于吉,它只是说明在特定处境下,只要按照正确的原则行事,就不会有大的问题。《系辞传》说“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将“无咎”视为易道的关键追求。无咎的思想内涵着一种深刻的审慎:人无法保证一定成功(吉),但可以努力避免失败(咎)。
亨,表示通达、顺利,是行动的好时机。
利,表示有利、适宜,通常后面跟具体的行为建议,如“利贞”(宜于守正)、“利涉大川”(宜于冒险犯难)、“利见大人”(宜于求见贤者)。
这些判断词汇构成了一个从吉到凶的完整谱系,反映了《易经》对人生处境的细腻把握:大多数时候,人生不是简单的好坏二分,而是处在吉凶之间的各种中间状态。悔、吝、厉、无咎,才是人生的常态。
理解筮法与卦爻辞的关系,也是掌握易经的门径。《易经》最初是用筮法来“用”的。大衍筮法记载于《系辞传》中,是传统上最正式的筮法。
大衍筮法的核心是用五十根蓍草(实际用四十九根)经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个步骤的反复操作,最终得出六爻的数字(六、七、八、九),从而确定一卦。九为老阳,六为老阴,七为少阳,八为少阴。老阳和老阴是“变爻”,会转化为相反的爻,从而产生“本卦”和“之卦”的区别。解读时,以本卦为主,参看变爻的爻辞。
筮法的存在,提醒我们《易经》的应用性质:它不只是用来“读”的,更是用来“用”的。但需要强调的是,筮法的意义不在于迷信的预测,而在于帮助决策者在困惑中获得一个思考的框架和行动的参照。占筮的过程,本质上是一个“借助偶然来帮助抉择”的过程。这与存在主义关于“选择”的讨论有深刻的关联:存在主义认为,人在面对根本性的选择时,没有任何外在的标准可以依赖,必须自己做出决断并承担后果。占筮表面上提供了一种“外在的指引”,但实际上,对卦爻辞的理解和运用,仍然取决于占问者自身的处境、智慧和决断。卦爻辞不会替人做决定,它只是提供了一个让人的思考得以展开的“脚手架”。
屈原在《离骚》中写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正是人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寻找方向的基本姿态。《易经》所提供的,不是“求索”的终点,而是“求索”的助力。它让人在迷茫中不至于完全失去参照,在困顿中不至于彻底丧失方向。最终做出选择的,仍然是人自己;最终承担后果的,也仍然是人自己。这是《易经》智慧的诚实之处,也是它与现代精神相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