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光全长安城的人知道,就连城外的人也闻讯赶了来,一个接一个踏进杨齐的小院子。
这一日,第一个来的是个道士。
那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脚踩芒鞋,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骨。他自称是终南山清虚观的弟子,道号"木灵子",能用法器感应天下木器。
"贫道这只罗盘,乃师门至宝。"木灵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罗盘,在杨齐面前晃了晃,"只要将木器的主人血滴在针上,罗盘便会指向那件木器的方位,百试百灵。"
杨齐盯着那只罗盘看了半天,问:"多少钱?"
"不收钱。"木灵子微微一笑,"但找到木桶后,贫道要分一半赏金。"
"行。"杨齐干脆地说,"你找吧。"
木灵子大喜,当场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罗盘中央。那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圈,最终指向了院子的东南角。
"在那里!"木灵子兴奋地冲过去。
东南角的墙角下,放着一只破旧的马桶。
杨齐的脸黑了。
"这……这是污秽之物,干扰了罗盘的灵性!"木灵子涨红了脸,"贫道再来一次!"
他重新滴血,罗盘指针转动,这次指向了厨房。
厨房里放着一块砧板。
杨齐的脸色更黑了。
"一定是这只桶被人施了禁制!"木灵子擦着额头的汗,"贫道法力不够,待我回山请师父……"
"滚。"杨齐一把揪住他的道袍,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出了院门。
木灵子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巷口的沈青禾。她靠在墙边,笑得直不起腰:"杨军爷,你这热闹可真好看。"
"闭嘴。"杨齐没好气地说。
第二个来的是个西域胡商。
那胡商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胡服,身后跟着八个随从,每人手里都牵着一条狗。
"杨军爷!"胡商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话,"我的狗,天下无敌!什么都能闻出来!"
他拍了拍手,八条狗齐刷刷地蹲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看着倒是精神。
"你的狗能闻木头?"杨齐怀疑地问。
"能!"胡商拍着胸脯,"只要给我那只桶的衣服——啊不,是木桶身上的一小块皮,我的狗就能找到它!"
"一小块皮没有。"杨齐摇了摇头,"但我有木桶的图样。"
他取出月儿画的画纸,递给胡商。胡商接过画纸,让八条狗轮流闻了一遍。
八条狗闻完画纸后,齐刷刷地转头,朝巷口跑去。
"找到了!"胡商兴奋地喊道,"跟我来!"
杨齐带着沈青禾和王二狗,跟着胡商和八条狗穿街过巷,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终,八条狗停在了一家木材铺门前。
"就是这里!"胡商指着铺子大门,"木桶就在里面!"
杨齐走进木材铺,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料,有木板、木柱、木箱,唯独没有他要找的木桶。
"没有。"杨齐走出来,冷着脸说。
"不可能!"胡商急了,"我的狗不会闻错!"
"你的狗闻的是画纸上的墨汁味。"杨齐指着铺子里的一排毛笔,"这里面卖笔墨纸砚,墨汁味最重,你的狗闻着味就来了。"
胡商的脸涨得通红:"这……这……"
"滚。"杨齐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胡商骂狗的声音:"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连木头和墨汁都分不清!"
沈青禾笑得肚子疼:"杨军爷,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骗子都扎堆了?"
杨齐没回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三个来的是个木匠。
那木匠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大木箱,看着倒像个正经手艺人。
"杨军爷,小的叫周鲁班,祖传三代做木活。"木匠抱了抱拳,"小的不是来领赏金的,是来帮忙的。"
"帮忙?"
"是。"周鲁班打开木箱,里面摆满了各种锯子、刨子、墨斗,"小的可以仿照您那只桶,做一只一模一样的。有了仿品,您拿着四处给人看,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
杨齐打量着他:"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周鲁班诚恳地说,"小的只是想帮您。杨军爷是边塞回来的英雄,小的打心底里敬佩。"
杨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
周鲁班从木箱里取出一块木板,当场就干了起来。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刨子推过,木花卷起,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出了一只木桶的雏形。
"杨军爷,您看看,这纹路对不对?"周鲁班将半成品递过来。
杨齐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对。我那只桶的纹路是顺时针的,你这是逆时针的。"
"哎呀,小的疏忽了!"周鲁班连连道歉,"小的马上改!"
他重新开始做,这回倒是做对了方向。但杨齐又发现了问题:"提手的位置偏了,往左移半寸。"
"好好好,移半寸。"
折腾了大半天,周鲁班终于做出了一只像模像样的木桶。杨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虽然算不上完美,但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错。"杨齐点了点头,"这只桶先放我这里,有用得着的时候再找你。"
"那赏金……"周鲁班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
"找到真桶才有赏金。"杨齐淡淡地说,"这只是仿品,不值钱。"
周鲁班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还是陪着笑点了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那小的先告退了,杨军爷有需要随时招呼。"
说完,他收拾好木箱,悻悻地走了。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木匠,手艺不错,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杨齐问。
"说不上来。"沈青禾摇了摇头,"可能是眼神。他的手艺人我见多了,大多是木讷寡言的,但他太油滑了。"
杨齐没有接话,只是将仿品木桶放在了一边。
第四个来的是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头戴玉冠,手拿折扇,看着像是个富家公子。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只巨大的箱子。
"杨军爷,久仰久仰。"年轻人抱了抱拳,笑容满面,"在下姓孙,单名一个'巧'字,乃江南机关世家孙家传人。"
"机关世家?"杨齐皱了皱眉。
"正是。"孙巧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各种齿轮和连杆,"我孙家擅长制造机关消息,今日特来献上一样宝物。"
他拍了拍手,四个壮汉将大箱子抬到院子中央,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只木桶。
一只正在自己移动的木桶。
那木桶的底部装着四个小轮子,桶身上装着几个齿轮和连杆,正在缓缓地原地打转。
杨月儿瞪大了眼睛:"哇,会动的桶!"
杨齐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孙公子,"他冷冷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军爷息怒。"孙巧笑了笑,"这只机关桶是我孙家的杰作,它能自己移动,不怕丢,不怕偷,放在家里还能当玩意儿解闷。我想用这只机关桶,换您那只旧木桶。"
"换?"
"对。"孙巧诚恳地说,"杨军爷,您那只旧桶又破又旧,除了洗澡还能干什么?我这机关桶可是价值百金,换了您不亏。"
杨齐盯着那只机关桶看了半天,突然问:"你这机关桶,是谁让你做的?"
孙巧愣了一下:"什么谁让我做的?我自己做的啊。"
"你自己做的?"杨齐的声音更冷了,"那你告诉我,我那只旧桶长什么样?"
"不就是一只桶嘛……"孙巧挠了挠头,"圆圆的,大大的,能装水……"
"我那只桶上有什么花纹?"
"花纹?"孙巧想了想,"有花?有草?"
杨齐的拳头攥紧了。
"沈青禾。"他平静地说。
"在。"沈青禾从墙边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把这假货给我砸了。"
"好嘞。"沈青禾拔出刀,一刀劈向那只机关桶。
孙巧吓得魂飞魄散:"别别别!那是我的传家宝!价值百金!"
话音未落,沈青禾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机关桶被劈成两半,里面的齿轮和连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孙巧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我的桶!我的桶!那可是百金啊!你赔我!"
杨齐懒得理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杨军爷!"孙巧一把抱住他的腿,"你砸了我的桶,得赔我!一百两!不,二百两!"
"滚。"杨齐一脚把他踢开。
孙巧躺在地上打滚:"你不赔我就告官!告你故意毁坏财物!"
杨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告官?"
"对!"孙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告你!你等着!"
杨齐没想到,孙巧真的告官了。
更没想到的是,官府居然受理了。
"杨齐,"京兆府的文书面无表情地说,"孙巧告你毁坏他的机关桶,价值二百两白银。原告提供了购买凭证和估价文书,你有什么话说?"
杨齐看着那份所谓的"购买凭证",上面写着:"机关桶一只,售价二百两。"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商号。
"这是假的。"杨齐说。
"假的?"文书挑了挑眉,"你有证据吗?"
杨齐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按原价赔偿。"文书合上册子,"二百两白银,限十日内缴清。否则,以役抵债。"
杨齐走出京兆府时,脸色铁青。
沈青禾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问:"怎么了?"
"赔了二百两。"杨齐咬牙切齿。
"二百两?!"沈青禾瞪大了眼睛,"那只破桶值二百两?"
"那桶是假的,但凭证是真的。"杨齐深吸一口气,"有人在背后算计我。"
"谁?"
"不知道。"杨齐摇了摇头,"但我敢肯定,从道士到胡商,再到木匠和那个姓孙的,这些人背后都有人在操控。"
"目的呢?"
"让我破产。"杨齐苦笑一声,"赏金十两,赔款二百两。我这些年的积蓄,全搭进去了。"
沈青禾沉默了片刻,问:"那还找桶吗?"
杨齐抬起头,目光坚定:"找。为什么不找?"
"你都没钱了,还找?"
"钱没了可以再赚。"杨齐转身往回走,"但那只桶,必须找回来。"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杨军爷,你这人,有意思。"
杨家院子里,月儿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本记录线索的小本子。
"爹,"她仰起头,"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杨齐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月儿放心,爹会想办法的。"
"那还要找桶吗?"
"要。"杨齐认真地说,"那只桶是你娘的遗物,也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不管花多少钱,爹都要找回来。"
月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道:"今天,爹赔了二百两银子,但我们还要继续找桶。"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爹是英雄。"
杨齐看着女儿稚嫩的字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爹不是英雄。"他低声说,"爹只是个找桶的老兵。"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乌鸦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杨军爷,"她说,"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既然有人想用骗子拖垮你,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沈青禾笑了笑,"让他们以为你真的破产了,然后看看谁先跳出来。"
杨齐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深,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杨家的院子里,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