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清江市城区。刑侦支队办公室内,薛力并不愿意让所有人全部卡死在一条线索上。侦查办案最忌讳把全部筹码压在单一突破口,一旦这条线索卡住,整桩案件就会原地停滞。即便之前已经确认校长王建波案发当日拥有不在场证明,但依旧存在深挖的价值。不能因为已经排除直接作案,就草率把这条线索彻底丢开,谁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这条旁支线索会不会有新的发现。
“兵分两路。一组继续死磕网络上的关系,另一组,由陈深带队,重新复盘王建波这条线,把所有边角全部摸透,确认完全没有关联之后,再彻底归档封存。” 薛力做出分工。
接到任务,陈深带上一名外勤侦查员,驱车再次前往滨江小学。冬日的校园,早读的读书声隔着教学楼玻璃窗隐隐飘出来,操场上有学生正在晨跑。校园氛围依旧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悲伤之中,王晓曦的离世,对整个学校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这一次走访,专案组决定不再简单询问普通任课老师。
陈深他们再一次检查了王晓曦生前的工位,单人办公位上东西还是保持着原样没有收拾,听旁边的同事讲已经通知了家里人过来收拾个人物品,暂时还没人过来,所以学校也还没处理。旁边的老师有点触景生情,心里膈应,自出事以后,都挪到其他远的位子了,这里暂时就像一个孤岛。
陈深他们仔细地搜查了一遍,桌面上还是那些东西,上次已经来查过一遍了,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陈深目光转向了工位下边那个三层的抽屉,制式的抽屉,学校统一配发的,普通的造型。陈深打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是一些王晓曦用过的化妆品之类的东西。陈深一个个辨认以后,放回了原位,用手四周摸了一下,没什么东西,第二层的抽屉也是如此。不过陈深最终在第二个抽屉底部隔板背面,摸到了一个胶带粘着的U盘。陈深很兴奋,立马拿了下来,就近找到一台电脑打开,U盘并没有加密,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文件。陈深插上耳机一听,是一个男人意图强迫王晓曦就范的音频,通过旁边同事们的确认,音频里的男人,正是王校长本人。
陈深立即将发现报告给薛力,专案组立马申请传讯王建波。趁着手续还未下来的空挡,陈深直奔学校档案室,申请调阅王建波近三年完整人事档案、校内考评记录、财务报销流水、对外社交报备记录。上一轮排查,只确认了案发当天他有不在场证明,却没有深挖两年前那起骚扰事件背后完整的来龙去脉。
厚厚的档案卷宗被工作人员从铁皮档案柜中取出,一叠叠摊放在办公桌面上。泛黄的纸张、打印的考评表格、会议记录,一点点还原两年前的旧事。陈深一页一页仔细翻阅,很快就发现,两年前的骚扰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调戏,背后裹挟着职称评优的利益交换。
当年,全市仅有一个市级优秀教师的名额,滨江小学内部,最有力的两个竞争者,就是王晓曦和一名教龄三十余年的老教师。手握名额分配建议权的校长王建波,心里打的算盘,是拿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作为筹码,胁迫王晓曦顺从自己。
只是王晓曦性格要强,表面维持上下级的礼貌,却始终刻意避开一切和校长单独相处的机会。她没有公开大吵大闹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懂得保护自己,在王校长意欲逼迫自己就范的同时悄悄开启手机录音,留存下关键证据。这份音频,被她妥善藏在办公桌抽屉隔板背面里面,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知丈夫李茂,也没有向教育局举报。
音频里王建波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不断暗示评优的机会掌握在自己手里,言语之间不断试探,隐晦提出私下相处的要求。王晓曦的声音冷静克制,始终保持距离,不接受对方的暗示。录音末尾,能听见王建波碰壁之后压抑的不满与抱怨。
听完录音,陈深心里沉甸甸的。很难想象,平日在全校师生面前儒雅得体的校长,背地里会做出这样龌龊的算计。
“得不到,就开始暗地里打压。”
后续档案记录印证了这一点。虽然王晓曦凭借过硬教学实力,实打实拿下市级优秀教师荣誉,没有向王建波妥协。但自此之后,王建波便开始动用手中权力进行隐性报复。优先的公开课名额被分配给其他人,难度最大、最棘手的班级被划分到王晓曦头上。这些手段全部是软性的,没有明确书面记录,外人很难察觉到其中的刻意针对。表面上一切工作照常运转,外人只会觉得只是正常工作安排。
手续下来以后,专案组再次传唤王建波,进行第三次讯问。
审讯室的灯光冷白,照在王建波的脸上。最开始,他还维持着名校校长从容体面的姿态,言语间刻意淡化过往,把两年前的事轻描淡写说成是 “沟通上的误会”。可当侦查员当场播放那一段封存两年的录音,播放器里面传出他本人暧昧试探的话语,王建波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他的脸上一抹猪肝色飞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自觉攥紧,肩膀微微垮下来;好在他调整的很快,很快就恢复了,不过与之前滴水不漏的样子相比,人萎靡了很多。
他无法再抵赖,承认自己当初确实觊觎王晓曦,想用评优名额胁迫对方顺从,求而不得之后心生怨恨,在工作上暗中给对方制造阻碍。
陈晓然盯着他,步步紧逼:“你心怀记恨长达两年,有没有私下联系陌生人,花钱雇人,或者托朋友,教训甚至杀害王晓曦?”
听到这句话,王建波身体猛地一颤,连连摆手,语气里面充满恐慌:“绝对没有!我就算心里有不满,也绝对不敢碰杀人这种事!我有地位,有家庭,事业走到今天不容易,为了一个女人毁掉自己整个人生,我犯不上!顶多就是工作上给点小难堪,杀人我想都不敢想。”
“警官,我全说了吧,其实我原来听过这段录音,我第一次对她有想法的时候,那天下午她就录音了,我没得手;后来我把最难带的班分给她,想叫她服个软,就又把她叫到办公室。那天准备再谈谈的时候,她立马给我听了这段录音,我知道碰不得她了,我也怕她去举报,就跟她商量后面会给她都弥补上,表达我的歉意吧。再后来的下一个学期,我就给她换了最好带的班级,顺带着这两年的优秀也都给她评上了。”
“你最终有没有跟她发生关系?”
“没有。”
“那你认不认识王晓曦的爱人?”
“只知道是个国企的,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审讯持续两个小时,侦查员同步调取他一整年全部通讯、出行、转账记录。王建波的社交圈子牢牢局限在清江本地教育系统,从来不玩网络游戏,从不混迹匿名网络社群。
外勤同步走访他的家人、多年老友,核实案发前后全部行踪。王建波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既没有条件奔赴现场行凶,也不存在委托别人作案的资金往来。他的怨恨仅仅止步于职场内部的隐性打压,并没有升级到夺人性命的程度。
“放了他吧,他不是凶手,也跟他无关,他的这个反应就表明他啥也不知道。把他以权力逼迫老师的事情按正常程序报给纪委跟教育厅吧,兴许受害的人不是只有一个王晓曦。”
傍晚的研判会上,薛力听完各组汇报,做出最终结论:“王建波存在职场骚扰与报复行为,品行存在严重问题,但可以彻底排除这桩杀人案件的涉案嫌疑。这条线索,只是一条无关主线的旁支插曲。”
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再度落空。原本以为可以撕开案件口子的线索,走到尽头,依旧无法触及杀人的真相。所有侦查力量,再次全部收拢,重新聚焦那网络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