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深回到云栖一号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
她坐在声音室的沙发上,正在调试麦克风。麦克风是专业的电容麦,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手指在调音台上移动,调节着各种参数,动作很熟练,像在弹钢琴。
听到开门声,她回头,刚想说"你回来了",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厉景深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颤抖,是一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发抖——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呼吸都在抖。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西装的领口上。他的眼神很空,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但深不见底的地方,是翻江倒海的焦虑。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你怎么了?"
厉景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呼吸又短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敲,敲得他头晕目眩。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凸起来。
焦虑发作。
苏晚立刻判断出了他的状态。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你别紧张",没有做任何可能加重他焦虑的事。她只是直接拉着他的手,走到客厅的地毯上,让他坐下来。
地毯是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很软,像踩在云上。苏晚让他背靠着沙发坐好,然后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胸膛,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用最轻柔的声音说:
"景深,听我的声音。"
厉景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想放松,是因为她的声音像一层温水,从他的耳朵漫进来,流遍全身,把那些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揉开。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阳光,像一切能让人安心的东西。
"吸气……四秒……"苏晚的声音在他耳边,很慢,很轻,像在数着节拍,"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里……填满……再填满……"
厉景深跟着她的声音吸气。
四秒。
他能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里,凉凉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的洗发水是薰衣草味的,淡淡的,很好闻。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朵,暖暖的,痒痒的,像羽毛在扫。
"呼气……六秒……"苏晚的声音继续,像一首催眠曲,"把所有的紧张都呼出去……都呼出去……"
厉景深呼气。
六秒。
他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带着那些让他发抖的、让他心跳加速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他的心跳慢慢慢了下来,他的手不再抖了。
"再来一次。"苏晚说,"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她的手臂环在他胸前,很紧,很稳,像一道安全的屏障。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朵,暖暖的,痒痒的。她的声音像一层温水,从他的耳朵流进心里,把那些翻江倒海的焦虑一点一点地平息。
厉景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心跳不再那么快了,他的额头不再冒冷汗了。他靠在她怀里,像一艘在风暴中迷失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他的手覆上了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紧紧握住。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像握住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苏晚,"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谢谢你。"
苏晚说:"这是疗愈的一部分。"
厉景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
"只是疗愈吗?"
苏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她的手臂还环在他胸前,她的下巴还抵在他肩上,他们的姿势亲密到不像话——但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疗愈的一部分",是专业的,是工作。
可他问:"只是疗愈吗?"
她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是撒谎。她的心跳、她的脸红、她在他怀里感受到的安心,都不是"疗愈"能解释的。
说"不是"?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对他的感情,意味着她打破了"只是雇佣关系"的契约,意味着她要面对身份差异、阶层差距、父亲之死的悬念……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厉景深没有催她。他就那样靠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等着她的回答。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像在给她时间,给她空间。
过了很久,苏晚才说,声音有些发颤: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拿起包,快步走向门口。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的眼睛,然后就会控制不住地说出那句她不敢说的话。
门在她身后关上。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