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墟·分门别类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9115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苏苏按照曲崽说的,开始分门别类地接待求医者了。

它趴在陶盘子边缘,壳甲边缘那层绿光在晨光里泛着温和的光,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看着每天乌泱泱围过来的各类异兽和修士,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规矩——探头探脑的、没有主动攻击意图的,可以治;墟的本土异兽,也可以治;但主动露杀意的、直接扑上来的,那是另一套流程,苏苏不管,巨鼠管。

它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犹豫,每次绿线放出去之前都要先歪着脑袋看一看对面,像是在判断对方值不值得。

后来它学会了,看一眼就知道了。

不是靠经验,是靠绿线反馈回来的那层细微的震动——对方有没有敌意,绿线会在半空中微微颤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苏苏被那种颤拨过几次之后,就再也不需要犹豫了。


治疗费用是各种药材植被。

异兽们叼着、衔着、用爪子推着,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在苏苏的盘子旁边。

有的是一截暗褐色的树根,带着湿泥,还挂着几片没掉的叶子;有的是一把细长的深绿色草叶,根部沾着露珠,像是刚从石缝里拔出来的;有的是一小堆灰白色的蘑菇,挤在一起,边缘微微卷曲。

这些东西在外面是药材,在墟里没有任何效果——苏苏试过用它们治疗其他异兽,根本不吸收,但苏苏自己吸收之后,却能转化成备用的治疗手段。

它用鼻尖碰一下,那团药力就顺着壳甲边缘吸进去了,储存在经脉和壳甲深处,像往仓库里添一袋干粮。

每天络绎不绝地来,苏苏每天络绎不绝地吸收,壳甲边缘那层绿光越来越稳,越来越厚,像一盏被反复添油的灯,始终亮着。

异兽们治完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尾巴扫一下,像是记住了苏苏壳甲边缘那层绿光的颜色。


不过几月时间,斜坡下面又乌泱泱的了。

异兽们蹲在坡底,有的趴在枯叶上等,有的蹲在树根旁边等,有的带着幼崽缩在边缘等,排着队,没有吵,没有抢,依次上来,治完就走。

有些异兽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会缩着脖子,尾巴夹着,像是随时准备跑。

苏苏的绿线贴上去之后,它们慢慢地放松了,有的还会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等绿线走完。

曲崽趴在通道口内侧看着这一切,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棵自己种下去的树终于发了芽。

它看久了,就会想,嘛嘛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她治好的小动物趴着晒太阳,看着它们不走了,看着它们把别的受伤的也带来了,看着院子越来越热闹。

它那时候觉得嘛嘛只是喜欢热闹,现在它懂了,嘛嘛是喜欢“被需要”。


小落蹲在通道口外侧,手里端着一碗还没煮的肉,看着坡底下那些排队的异兽,又看了看趴在旁边尾巴翘着的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小少爷,你是有什么诡异天赋吗。”

曲崽转头看他:“什么诡异天赋。”

小落说:“走到哪里哪里就自动变成聚集地。”

曲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坡底下那些排队的异兽,又看了看斜坡上蹲着等的小龟崽们,又看回小落:“……好像确实是这样。”

小落说:“南戈也是,崖壁洞也是,这里也是。别人走遍天下找落脚点都找不到,你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起来。”

曲崽把尾巴翘起来了,声音带着一种被捧到之后的飘飘然:“因为喔是嘛嘛的崽崽!哼!嘛嘛去任何地方都会莫名热闹繁华。沾点嘛嘛的本事有什么奇怪!”

但它说完之后,尾巴慢慢放下来了一点,像是被那句“哪里就热闹起来”拽了一下。

它想起嘛嘛在小院子的那几年,院子确实热闹,来了一波又一波,每天都有新的面孔,曲崽那时候以为嘛嘛只是对动物有天生的亲和力。

现在它知道,那些小动物不是来凑热闹的,是来陪她的。

小落看着曲崽那翘着尾巴的嘚瑟嘴脸,没有继续逗它,站起来往洞窟方向走,去准备肉粥了——最近苏苏迷上用微量地母之泉煮的肉粥,喝一碗能快速恢复精力,每天忙完就要喝两碗。


苏苏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每天天不亮就有异兽蹲在斜坡下等着,一直忙到天光变暗才歇下来。

绯趴在陶盘子旁边看着苏苏又一次治完一只受伤的异兽,看着它趴在盘沿上喘气,壳甲边缘那层绿光还在微微亮着,忍不住开口了:“苏苏,你每天累成这样没有必要。”

绯的尾巴搭在盘沿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药材我们会帮你不断搜集,你又不欠它们。”

苏苏从盘沿上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咽下嘴里的肉粥,摇了摇头:“不是的,绯姨。”

绯说:“什么不是。”

苏苏说:“我不是为了还它们什么。”

绯说:“那你为了什么。”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怎么把心里那层说不清的东西翻出来。

它的尾巴在盘沿上停住了,绿线在壳甲边缘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跟着它一起想。

它开口说:“喔是为了提升能力。虽然喔是零阶,但是好像喔的治疗手段在不断突破什么,说不清。喔想知道原因。”

绯没有接话。

蓁蓁趴在不远处也听见了,她爬过来,尾巴搭在绯的尾巴旁边,开口说:“你是说你的能力在涨。”

苏苏说:“嗯。不是阶位涨,是别的东西在涨。”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你感觉要涨到哪里去。”

苏苏说:“不知道。但感觉还没到头。”

蓁蓁没有再问了,但她把脑袋搁在了前爪上,看着苏苏趴在盘沿上喘气的样子,像是在等着看它到底能走到哪里。


众人后来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讨论过。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苏苏的方向,开口说:“所有人只听说过先天医者,但从来没真正见过。苏苏是唯一的存在。”

雪儿蹲在旁边,尾巴卷在身侧,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它走的路没有前人走过,只能靠它自己摸索。”

巨鼠蹲在洞口外侧,暗褐色的瞳孔看着苏苏趴在盘沿上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说:“那我们就等着看它走到哪里去。”

它说话的时候尾巴没有扫,比平时说话慢了一截,像是那句话落在地上之后就停住了。

众人没有再说话了,但所有人的尾巴都在扫着,像是在说“那我们就等着”。


这天早上,又来了一直在附近转悠的男修者。

那人从几天前就开始出现了——从早到晚地转,绕着一个范围走,不敢靠近斜坡,又不肯彻底离开。

他蹲在树根底下观察,看着异兽们排着队上下坡,看着苏苏的绿线贴上去又收回来,看着曲崽趴在通道口内侧看着下方,看着巨鼠和雪儿巡着坡地边缘。

他没有靠近,没有攻击,没有求医,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在看。

他的手一直攥着衣袍边缘,指甲嵌进布料里,攥出几道皱褶,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反复做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做的决定。


巨鼠忍了几天。

第一天没动,第二天没动,第三天他还在转。

今天早上巨鼠直接堵住了他——暗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一闪,成吨肉山横在了男修面前,暗褐色的瞳孔盯着他,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徘徊在附近。既不像求医问药,又不像找茬打架。”

那男修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然后忽然转身跑了——跑得飞快,赤脚踩着枯叶和碎石,头也没回,像一只被惊到的兔子。

巨鼠蹲在原地没有追。

它看着那人消失在林子深处,转身走回通道口,把事情跟众人说了一遍。

雪儿的尾巴翘了一下:“跑了?”

巨鼠说:“跑了。”

曲崽趴在水洼边,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几阶的。”

巨鼠说:“四阶的。”

曲崽说:“明天还来。”

巨鼠说:“你觉得会来?”

曲崽说:“嗯。他还没搞清楚。”


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那人刚蹲到昨天那棵树根底下,还没来得及坐下,众人就齐刷刷地堵住了他——曲崽趴在最前面,小落蹲在它左侧,蓁蓁趴在右侧,雪儿蹲在曲崽前面,巨鼠蹲在后面,云琅站在侧面,凝霜趴在石板上升在半空中。

一圈围得严严实实,没有死角。

那人被围在中间,东张西望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方向能跑,只好缩了缩脖子,手攥着衣袍边缘,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幼兽,声音又小又急:“没没没——不是——不是——”

雪儿的声音从侧面压过来,带着一种快要不耐烦的边缘锋利:“你要找就去找,谁拦着你。你在这里转悠好些天,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她顿了一下:“别试图撒谎。老娘活撕了你。”

那男修的嘴唇动了动,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张了好几次嘴,又闭上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像是有话卡在喉咙口,被恐惧和希望反复拉扯,翻过来又咽回去。

半晌,众人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涩:“我……我想带我伴侣来看看……”

众人愣了一下。

小落蹲在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带来就是。这里附近二十里都是绝对禁止打斗厮杀的。你怕什么。你觉得你的理由站得住脚。”

男修更急迫了,脸都红了,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不是不是!因为我伴侣可能要分娩了!”


众人愣了一瞬,然后全部精神起来了——蓁蓁的尾巴翘了一下,雪儿的耳朵竖了起来,云琅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落的眉头动了一瞬,巨鼠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居然还有能跟曲崽一个德行的,哎哟,这可稀奇了。

众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中。


蓁蓁第一个问:“你和你伴侣都是九阶进来的吗。”

男修说:“是……我们都是九阶进来的。”

云琅紧接着问:“你们是怀了身孕进来的,还是在墟里才有身孕的。”

男修的脸更红了:“在……在墟里才有的……”

雪儿追问:“进来多久了。”

男修说:“三十多年了。”

蓁蓁说:“三十多年才发现?”

男修说:“不到一年就有反应了,但是……”他顿了一下:“我们不敢确定。墟里面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众人面面相觑,越提问越诡异。

云琅又问:“那你们之前怎么过的。”

男修说:“躲。杀。跑。找落脚点。不敢停。”

小落说:“你们怎么确定她肚子里是孩子,不是别的。”

男修说:“胎动……特别剧烈。比双胎还大。每次动她都两眼发黑,嘴唇发白。”

蓁蓁的尾巴停了一下,曲崽趴在旁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曲崽趴在旁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男修,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看见他说到“每次动她都两眼发黑”的时候嘴唇在抖,看见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才能接下一句。

曲崽没有再问。


众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这是一对同步九阶的情侣,进来之前一起修炼了很多年,感情深厚,却没想到进入墟之后还能重逢。

进来墟的时候,两个人都选择了那个唯一的紫色光圈——太显眼了,九成九的人都会选那个。

他们以为自己此生再见无望,结果居然在墟里遇到了。

干柴烈火,有过一次亲密接触。

后来担心万一在墟里有身孕不知道后果和代价,就再也没发生过亲密,谁知道一发入魂。

不到一年就有明显的孕反,肚子一点点大,又要应对厮杀,到处逃窜,煎熬了三十多年。

现在肚子特别大,比在外面见过的孕妇双胎还大,胎动异常剧烈,每次动伴侣都疼得发白。

男修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刚好在这个时期发现时常有异兽叼着外面称为药材但在墟里只是普通植被的东西结伴而行,甚至很多都是死敌,也不打架厮杀,越来越多次,都是往同一个方向。

他好奇之下以为有什么特殊好机缘,一路跟踪,才知道全都是来找苏苏求医的。

他心下一激动,又不知道如何接近——因为他蹲点这几天根本没发现有太仓族来过,全是异兽。

害怕被杀,被拒绝,所以反复徘徊。

他蹲在树根底下的那些天,既不敢靠近,又不舍得离开,手心全是汗,每次看到异兽治完离开时尾巴翘着的样子,他心里就更痒一点,腿却更沉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

蓁蓁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好吧。太仓族都是外面进来元魂回溯的,基本见面就是死战。他有这种担忧不奇怪。”

雪儿的耳朵放下来了:“那你想怎么办。”

男修说:“能不能……让我伴侣来……治一下……”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怕被拒绝。

曲崽趴在最前面,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男修,开口说:“把你伴侣带来。我家女儿不出诊,你知道的,不安全。”

男修眼睛猛地亮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是!大恩不言谢!我马上回去带她来!”

他转身就想跑,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曲崽,期期艾艾的,声音又小了一截:“那个……能不能……让鼠前辈……帮帮我……”

曲崽说:“帮你什么。”

男修说:“我怕路上遇到危险……我伴侣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巨鼠,又看了凝霜。

然后它开口说:“凝霜。巨鼠。你们跟着去。”

凝霜从石板边缘滑下来,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尾巴搭在岩石边缘。

巨鼠从洞口外面站起来,暗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男修。

曲崽说:“它们两个想跑,七阶都奈不何。”

男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凝霜和巨鼠,然后弯腰鞠了一躬,很深,头低到膝盖,声音是抖的:“谢谢。谢谢你们。”

然后他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跑去了,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终于放下了大半的担心。

凝霜趴在石板上升起来了,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石板稳稳地跟在男修身后。

巨鼠蹲在洞口外侧,看着凝霜和男修消失在林影里,然后转头看了曲崽一眼:“我走了。”

曲崽说:“嗯。看着点。”

巨鼠转身蹿了出去,暗灰色的皮毛在灌木丛之间一闪就不见了。

曲崽蹲在洞口内侧,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没有扫。

蓁蓁趴过来,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你在想什么。”

曲崽说:“在想那个孕妇。”

蓁蓁说:“想她能不能撑到。”

曲崽说:“嗯。”

蓁蓁说:“凝霜和巨鼠去了。应该能撑到。”

曲崽的尾巴在蓁蓁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嗯。”

风从树冠上方滑下来,吹动那些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苏趴在陶盘子边缘,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尾巴搭在盘沿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坡底下的异兽们还在排着队,安静地蹲在枯叶和碎石地面上,等着苏苏醒过来。

绯趴在蓁蓁旁边的陶盘子里,尾巴搭在盘沿上,看着洞口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密林,又看了看苏苏趴在盘沿上睡觉的样子,尾巴尖在水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小曲,你说苏苏能治好吗。”

曲崽说:“不知道。”

绯说:“那你为什么答应。”

曲崽的尾巴在岩石边缘扫了一下:“因为它想试。”

绯没有再问了,她的尾巴尖弯着,像是也在想那个孕妇能不能撑到。


凝霜和巨鼠跟着那男修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藏身处。

那地方藏在密林深处一道裂缝般的岩壁后面,入口极窄,侧身才能挤进去,外面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枯枝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男修拨开藤蔓侧身钻进去,凝霜和巨鼠跟在后面。

洞里极简陋。

整个洞窟不到一丈见方,顶上低矮,凝霜趴在石板上进来的时候差点碰到头顶的岩壁。

地面铺着一层枯草和干苔藓,厚薄不均,被踩实的地方已经压成了暗褐色,边角处还散着几根干枯的草茎。

墙角堆着几块被啃过的野果核,果皮已经干瘪发皱,边缘卷曲着,像是放了很久。

旁边搁着一小堆干瘪的菌菇,灰黑色的,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洞壁的岩石缝隙里插着几条晒得硬邦邦的干肉,肉色发暗,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盐霜。

墙角用碎石垒了一道矮墙,勉强挡风,但那些碎石之间的缝隙还在往外漏着冷气。

男修拨开藤蔓进来的时候,风也跟着灌进来,贴着地面卷了一圈,吹动了枯草边缘细碎的苔藓碎屑,然后被那道矮墙挡了一下,绕过去了,从另一边渗进来,又吹到女修身上。


女修就躺在枯草堆上。

她整个人蜷在那里,身体瘦小得像一截被折断的枝条,肩膀的骨头从衣袍底下凸出来,锁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衣袍已经磨得只剩几缕布条了,肩头和手臂露在外面,皮肤紧贴着骨头,暗沉发灰,没有一丝血色。

肚子大得惊人,像一颗被强行塞进她身体里的巨石,把她的腰腹撑到了极限,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润光泽。

肚皮在微微动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稳,像两只被困住的小兽正在挣扎。

每一次翻涌,女修的身体都会跟着颤一下,她的眉头会皱得更紧,嘴唇会张开来喘一口很短很浅的气,然后又是一轮。

凝霜站在石板旁边,冷白色的瞳孔从女修的脸上移到腹部,又从腹部移回脸上。

女修的眼睛是闭着的,眼角凹陷,嘴唇干裂,泛着紫灰色,呼吸极浅,浅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还在喘气。

她的嘴唇每次张开都只能吸入极细的一线空气,然后胸腔微微起伏一下,腹部翻涌的那股力量就会把她的呼吸压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她,不让她喘透。

她的下巴微微仰着,脖颈上的筋脉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跟着呼吸的频率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凝霜从石板上滑下来,走到女修旁边蹲下,伸出爪尖,轻轻搭在女修的腹部边缘。

它的爪尖碰到腹部的瞬间,女修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腹部翻涌的频率加快了一拍——里面的孩子似乎在回应凝霜爪尖的触碰,正在用力拱动。

凝霜的尾巴尖停住了。

它把爪尖往腹部侧面移了半寸,停在那里,感受着腹部内部传来的震动——不是心跳,是更沉的搏动,像两口被压住的钟正在慢慢敲。

过了很久它收回了爪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平:“双胎。墟里面时间流速问题,俩孩子个头巨大。恐怕……一尸三命。”


男修跪下去了。

他没有等凝霜把话说完,膝盖已经砸在了碎石地面上,然后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碎石和泥土之间挤出来,又哑又碎:“求求你们……只要能救下我伴侣……孩子我不管能不能活……我只想我伴侣活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下一句话从胸腔里整个撕出来才能说完:“我愿……愿……让你们吃了,心甘情愿……求求你们了。”

女修昏昏沉沉地躺在枯草堆上,听见了那句话。

她强撑着睁开眼,眼珠转了一下,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男修,看见了蹲在不远处的巨鼠和站在石板旁边的凝霜,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像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不……”

她喘了一口气:“不要……你不活……我……也不活……”

她停了一会儿,又喘了一口气:“我想要我们的孩子……如果那样……不如我们一家三口都死在这里……别丢下我……”

凝霜蹲在原地,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她,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没有扫,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三口?有没有可能是一家四口呢?”

那对情侣都愣住了。

男修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凝霜。

女修的眼睛也睁大了一线,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凝霜看着他们,声音平得像一面没被风吹过的水:“什么都还没发生,就死死死的。要寻死干嘛非要给我家小苏苏知道。”

巨鼠蹲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它把脑袋转回去了,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


凝霜转头对巨鼠说:“你去弄些结实的藤蔓。再啃一块比她肚子宽两寸的木板。”

巨鼠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凝霜又转头看着男修:“你,去编绳子。拧一起搞结实点总会吧。”

男修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去找能编绳子的东西了。

凝霜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躺在枯草堆上的女修,女修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稍微深了一点,像是终于多了一点点底气。


巨鼠回来得很快。

它叼着几根粗韧的藤蔓和一块比女修肚子宽两寸的厚木板,放在凝霜面前。

凝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板,又抬头看着石板——石板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的高度,边缘泛着暗光,一动不动。

凝霜把脑袋凑过去,鼻尖碰着石板边缘,声音很轻,像在跟它商量:“大一点。我只需要大一点点就好。”

石板没有反应。

凝霜又碰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想。但有个孕妇,快死了。她肚子里有两个孩子。我没办法把她背回去,她撑不住。”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边缘那层暗光缓慢地亮了一线,然后在凝霜的注视下,石板慢慢向外延展了一圈——不大,但比刚才宽了将近一半。

凝霜的尾巴尖扫了一下:“够了。”

它把爪尖嵌进木板里,用力往下抠了几个洞,然后把藤蔓穿进洞口,交叉绑好,挂在石板下方,吊篮一样稳稳地固定在石板底下。

凝霜转头看向男修:“把她放上去。”

男修走过去,弯腰把女修从枯草堆上扶起来,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她挪到木板上坐好。

女修的身体嵌进吊篮里,腹部微微悬空,藤蔓被绷紧了一线,但没有晃动——石板稳稳地托着整个吊篮的重量。

凝霜说:“走。”


全力赶路。

石板在密林树冠之间疾速飞行,吊篮在石板下方稳稳地悬着,藤蔓绷得像被拉紧的弦,但一根都没断。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前方,雪白色的壳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巨鼠跟在石板下方快速穿行,暗灰色的皮毛在灌木丛之间一闪一闪的。

男修跟在巨鼠后面,赤脚踩着枯叶和碎石,跑得跌跌撞撞,但一步都没落。

不过一个时辰,崖壁洞口在望了。

石板缓慢地落下来,吊篮先触地,然后木板平稳地落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声。

女修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只有胸口的起伏还在。


曲崽和众人早就围过来了。

没办法,被曲崽带歪了——任何事情除了生命危险的都会必须围观第一现场。

巨鼠端着苏苏的陶盘子走下斜坡的时候,曲崽就跟在后面了,蓁蓁跟在曲崽旁边,雪儿跟在蓁蓁旁边,云琅和小落走在最后面,绯趴在蓁蓁背上的陶盘子里探出脑袋,凝霜趴在石板边缘没有动,三只魔王挤在斜坡拐弯处伸着脖子,两只浅褐色小龟崽蹲在最后面。

众人一路跟着巨鼠下到坡底,围在了那个半躺着的女修边上。

曲崽趴在最前面,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女修巨大的腹部,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没有动。

巨鼠把陶盘子轻轻放在女修手臂旁边的碎石地面上。

苏苏趴在盘沿上,壳甲边缘那层绿光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阿爷,什么事啊。”

巨鼠蹲在它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有个快死的孕妇。双胎。怀了很多年。现在你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救治。”

苏苏没有犹豫,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喔喔。阿爷,我跟它们说一下。”

它在陶盘子里转过身,对着坡底下那些乌泱泱安静等待的异兽群,声音又脆又亮:“等喔回来!有急症!你们要乖乖哦~”

异兽群集体点头,安静地蹲在坡底,没有一只离开或吵嚷。

苏苏转回身,巨鼠把陶盘子往前推了推,让它刚好在女修手臂旁边。

苏苏探出半个龟身,壳甲边缘那层绿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它轻轻用力——噗。

三根绿线从它的壳甲边缘抛射出去,落在女修的腹部上。

绿线贴着腹部表面缓缓游走,像三根被拉开的探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停住了,然后它开口说:“咦。这个大姐姐有两个儿子呢。”

曲崽把脑袋凑过去:“这样能看出来?”

苏苏说:“阿爹你看三根绿色命数探测丝。是不是有两根在一鼓一鼓的,很轻微。你靠近看看。”

曲崽把脑袋又凑近了一点,蓁蓁也凑过去了,雪儿也凑过来了,巨鼠蹲在旁边,云琅站在后面,小落站在最外面,连绯都从陶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众人一脸好奇宝宝都凑近了看。

果然,两根绿线里面有很轻微的脉搏跳动般一鼓一鼓。

曲崽说:“女儿是什么样子。”

苏苏说:“女儿是整根内凹,一凹一凹的。”

众人感觉吃到了新鲜的瓜,奇怪的无用知识以诡异方式进入了大脑。

蓁蓁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这两个都是……”

苏苏说:“嗯。两个都是儿子。”

男修蹲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眶又红了,手攥着衣袍边缘,指节发白。

苏苏的绿线收了回去,在腹部表面又游走了一圈,然后它把绿线收了回来,趴回盘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剖吧。”

众人大惊。

蓁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壳甲底下挤出来:“直……直接……剖开?就这样放弃她生命吗?!”

苏苏转头看了蓁蓁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的困惑:“蓁姨,谁说剖开就一定会死。我在呢。”

它把脑袋搁回盘沿上,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让她安然无恙,母子平安。”

风从树冠上方滑下来,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

众人安静了一瞬。

男修还蹲在旁边,他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的肩膀比之前直了一点,像那句话落进他的耳朵里之后,把他从地底下慢慢提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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