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推开休息室的门时，阿玲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比林桃早到店，此刻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的那把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分别按在桌面上。桌面上铺满了东西——小票存根①、一百块、奶粉纸条、另一张一百块、快递单、单词书扉页、止痛药盒、黄色便利贴。那本陈远的笔记本被单独放在桌角，没有被翻开，只是搁在那儿，封面朝上，像一件等待被鉴定但又还没被碰过的物品。阿玲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她说：“我把你抽屉翻了一遍，你东西太乱了，但全在这了。”
林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看着桌面上那些物品的排列方式——小票存根①在最左边，然后是一百块，然后是奶粉纸条，然后是另一张一百块，然后是快递单和单词书扉页并排放在一起，止痛药盒和便利贴在右侧，像一条按时间顺序展开的证据链。她注意到褪黑素便签被夹在两块一百块之间，纸张的一角露出来，露出“不管真假”四个字的前两个笔画。
她走进来，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没有说话。阿玲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移动，先拿起左边那张一百块，又放下，说：“这钱是谁给你的？”林桃说不知道，放抽屉里的。阿玲又拿起奶粉纸条，问这个字迹是谁写的。林桃说就是那个奶粉妈妈吧应该。阿玲把纸条放回去，然后沉默了三秒。她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像在看一群排列整齐但还没被命名的证物。
“林桃，”她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上的字，不管是纸条、快递单、便利贴——写字的力道和笔画习惯，都挺像的？”林桃凑过来看，目光从奶粉纸条移到快递单，再移到便利贴，然后她看见阿玲的手指正沿着“谢”字最后一笔的收尾轻轻描了一下，那笔的末端带着一个短促的、略微向上的弧度。她伸手把陈远的笔记本从桌角拽过来，翻开。笔记本上的字迹和那些纸条、快递单、便利贴并排放在一起时，在“的”“了”“一”这三个字上，笔画的走向和收束方式几乎是叠印的——起笔的位置相同，运笔的倾斜角度一致，收尾的弯弧弧度相同。但陈远三年前就消失了。
林桃的后背靠上椅背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冷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贴着脊骨的表面往上走，速度不快但稳定，像被缓慢注入了某种温度较低的液体。她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重新放回膝盖上。阿玲也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那些字迹时，目光变得比之前专注了。
那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收银台前面的顾客比平时少。林桃等到了凌晨两点半左右，客人走空了，她从日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黑色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如果你能看见，告诉我你是谁。”她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字写得不快不慢，笔画和她平时写笔记时一样。她把它对折了一次，放在抽屉最里层，然后把保温杯压在纸条上面，关上了抽屉。
凌晨四点五十分，她准备下班之前拉开抽屉检查。纸条还在。保温杯还在。但纸条底部多了一行字。那行字写在纸张对折线的下方，用的是和她同一支笔——黑色圆珠笔，笔迹和之前她见过的所有手写痕迹一致，笔画平直，略微偏圆，收尾处带着一道短促的、朝上的微弧。那行字是：“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林桃把纸条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保温杯被她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的金属圈碰到台面的玻璃板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她没有回头看门口，因为她知道门口没有人。她把纸条重新对折，放进口袋，然后关灯锁好收银台，走出了超市。
第二天白天，她和阿玲又在休息室碰头。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阿玲凑过来看，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翻过来检查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的字迹，然后把陈远的笔记本翻开到有手写字的那一页，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又拿出了之前的奶粉纸条、快递单、便利贴，一字排开。阿玲的手指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像在数什么东西。她说：“这个字、这个字、这个字、这个字——同一个人写的。”
林桃看着那一排字迹，它们排列在桌面上，从三年前的笔记本到前几天的快递单，时间跨度三年零两个月，但笔画的起承转合几乎没有变化。她想起陈远笔记本上那句话——“我走了，但我会回来。”她又想起奶粉纸条上那句话——“那个人走了，但你还在。”她想，如果陈远真的回来了，那这些字迹就是他的。如果不是陈远，那就是某个她还不认识的人用同一套笔迹在三年里写了所有这些东西。这两件事里无论哪一件是真的，她都不太确定自己能接住。
她正在想这些的时候，超市的广播突然响了。一声“叮咚——欢迎光临”的自动提示音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超市大堂里经过几次反射，变成了一个带一点金属感的、被拉长的音符。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玻璃门关着，自动门没有开，外面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阿玲抓住林桃的胳膊：“谁按的广播？”林桃说只有我能按。广播的控制台在收银台电脑旁边的墙角，那个区域在她们对话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经过。
头顶冷柜的风机安静了两秒，然后恢复正常运转。那两秒里，整个超市里只有广播声音消散之后的余韵和冷柜压缩机暂停运转之后留下的真空般的寂静。阿玲松开手，低声说了一句：“这店是不是闹鬼了。”林桃没有回答。因为在那两秒的安静里，她又听见了心里那句话——“你买不起，我替你买。”但这次是回声，比前两次都轻，像那句话不是从她心里升起来的，而是从很远处被风吹过来的。
她站在休息室的桌边，手还搭在那些铺开的纸页边缘，指腹贴着纸面，感觉到纸面在日光灯下被照得微微发暖。她在想，如果写这些字的人从三年前开始就在写，从陈远的第一行字到她留在抽屉里的那张纸的回复，那这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家超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通过纸条、小票存根、便利贴、快递单。她想起了那个灰大衣男人走过收银台时低头道谢的嘴型，和她在监控截图里放大看过的那张嘴型——它们和纸张上的字迹一样，是用同一种方式在接近她。
阿玲站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桌上那些东西重新按顺序收好了，一样一样叠起来，连同那张新纸条一起，放回林桃的包里。她把拉链拉上，把包放在椅子上，拍了拍包的表面。
林桃站在桌边没有动，手指还触碰着桌面上最后一样东西的边缘——那是那张写着“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的纸条，纸面的边缘微微卷曲，被她之前握在手心里反复折叠过。她感觉到那些字在纸面上留下的油墨痕迹，略微凸起，像某些事物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比她想象中更靠近她。
她想起奶粉纸条——三年了，有人替她付过奶粉钱，那个人走了。她想起陈远——三年了，他在笔记本里写过“我走了但我会回来”。她想起自己昨晚留在抽屉里那张字条，“如果你能看见，告诉我你是谁”——然后有人用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同一种习惯，在下面写出了那句话，“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句话是在回答她。
她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超市的广播没有再响。冷柜的风机继续运转着，频率正常，声音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把那叠纸条和小票和快递单和便利贴和单词书扉页，全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她走回收银台，坐下来，台灯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在想——如果写这些字的人不是陈远，那它现在正在以某种她还没完全理解的方式跟她对话，而且它已经持续了三年。如果它是陈远，那他真的回来了。用一种她不认识的方式回来了。
她在台灯下坐了很久，久到超市里的顾客走空了，久到灯光开始泛黄。她把那叠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掌心压着它们。掌心下面那些纸页叠在一起，隔着纸张的厚度，她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温度，来自纸张被多次折叠之后彼此摩擦形成的余热。她不知道那温度是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留下来的。
她站起来，把东西放回包里，拉上拉链，背着包走出了超市。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门口的玻璃门，门上映着她的倒影，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穿深色衣服的人影轮廓——比她的影子暗一些，站位在收银台的方向，没有被灯照到。她眨了眨眼，再看时，玻璃门上只剩她自己。
她转身走了。路灯照着前面的路，她的影子被拉在身后，比正常长度多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方向跟着她。
但她没有回头。她在想那行字。“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她在想，如果她现在回去，打开抽屉，那张纸条会不会还在，如果还在，那行字还在不在。她走了。明天的夜班，她还会拉开那个抽屉，把纸条拿出来看一遍，看看那行字有没有变淡，有没有多出新的字。她不确定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正隔着口袋布料触碰着纸条的折痕——那道折痕在她走路的节奏里被反复按压、松开、再按压，像一段被反复默读的句子。
她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才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点，她没有去拢，只是继续走着。那行字还在她脑子里转——“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那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在想。她可能明天才会知道，也可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