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提前十五分钟进了休息室。她没换工装外套，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包链，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纸币。那张五十块是她昨晚放进去的，今天白天没动过。她把纸币单独放在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外侧，确认它就在那儿，隔着布料能摸到纸币的边缘。然后她站起来换了工装外套，把它穿好，拉链拉到顶，手指又伸进口袋摸了一次。纸币还在。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东西，但仍然想再确认一次。
夜班开始后的前几个小时，超市的顾客还算多。她扫码、装袋、找零，手指在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犹豫，但她的视线每隔一段时间会往门口方向偏移一次。没有固定的频率，可能每过二十次扫码看一次，也可能连扫了七八单都没抬头。她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通常会在一两点之间来，所以她并不着急，只是把那张五十块放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感受它像一片薄而平的体温。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感应器响了。那个男生走进来的时候比前几晚看起来更疲惫一些。他的肩膀有一点往前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不是慢到能被注意到那种程度。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帽绳垂在两侧，随着他走动轻微地晃动。他径直走向面包货架，拿起一袋吐司，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半秒，然后他走向饮料柜，打开柜门，拿了一盒速溶咖啡，关上柜门。和之前几天一模一样的路径。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林桃已经站起来了——她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双脚都踩在地上，身体的重心比平时稍微往前倾了一点点。
学生把吐司和咖啡放在台面上，然后把手伸进口袋。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把硬币倒出来，而是先翻了左边口袋，再翻右边口袋，然后捏着一小摞硬币出来，放在台面上。他先数了一遍，然后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三块五。还差两块钱。他没有翻其他口袋，也没有翻书包侧袋，他只是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三块五的硬币，看了一会儿。沉默大约持续了两三秒，他伸出手，准备把那盒速溶咖啡拿回去。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咖啡盒的边角，就在他将要把咖啡从台面上拿走的时候，林桃开口了：“等一下。”
学生的手停住了。林桃从台面下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是她从收银台旁边的促销宣传单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边，和真正的折扣券没什么相似之处，但她拿出来的方式像在拿一个正式的凭证。她说：“今天发了几张券不用浪费，你的我一起结了。”她把那张纸放在台面上，没有展开，只是用来挡了一下学生伸向咖啡盒的手，然后她开始扫码。吐司、咖啡，然后她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了一瓶牛奶——小瓶的，纸盒包装的，上面印着一头牛的卡通图案和“纯牛奶”三个字——把它也扫了码。学生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说：“牛奶我没拿。”林桃说送的，今天买一送一。她把牛奶和吐司咖啡装进同一个袋子里，袋子封口的地方她多折了一下，像在封一个不太容易被人打开的开口。
学生站在收银台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那个袋子在台面上被推过来，然后抬头看了林桃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明显，像睡眠被挤压到只剩薄薄一层的残留物。他说：“多少钱我补你。”林桃说券抵了不要钱。学生没有立刻接那个袋子。他站在那里，双手从两侧抬起来，垂着，又抬起来，然后他弯腰鞠了一个躬——很深的一个，他的额头几乎和他的膝盖齐平，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直起来，又鞠了一个浅一点的。他说谢谢你姐姐。他的声音比之前几次都低，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又合上。他提起袋子，转身往外走。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他的背影被路灯的光裹住了一瞬，然后他加快了一点步子，像在赶什么时间。
林桃没有坐下来。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检查自己的工装口袋。她的手指伸进内侧口袋，摸到那张五十块纸币的边缘——它还在，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依旧是完整的一张。她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没有折痕，没有破损，和放进去的时候一样。她把它重新放进口袋，又低头看了一眼钱箱里自己垫付的那一栏——数字没有变化，支出金额和进账金额的差额和平时一样。她没有少一分钱，但东西被买走了。她知道那盒牛奶是她从货架上拿的，那瓶牛奶的实际价格是四块钱。牛奶被装进袋子里带走之后，货架上少了一瓶。但她自己的钱箱里没有对应的支出记录。钱没有从任何地方扣除。
她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后背靠上椅背的时候，后肩碰到了靠垫的边缘。她从抽屉里拿出陈远的笔记本，翻到存根①和存根②之间的空白页，然后拿起圆珠笔，在那两行记录之后，写下一行新的字。“第3次·考研学生·吐司咖啡牛奶·2026.9.5·未称重未量体。”她写“第3次”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和第一集、第三集那两次悬笔的节奏一样——短暂的停顿，像在犹豫写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笔尖落下去，把剩下的字写完了。
她放下笔的时候觉得右手食指指腹有一点点刺痛。那种刺痛很轻，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尖点了一下之后留下的残留感，不持续，只在她放下笔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温热感。她抬起手来看——指腹正中间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不凸起，不疼，不痒，像一滴极小的血渗到了皮肤表层下面之后就凝固了，没来得及扩散。她把手指举到台灯下面，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个红点在光照下隐隐透出一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些，像埋在表皮下面的一粒细小的种子。她看着它，没有去碰它。她想起陈远笔记本里那些记录——他第一次发现红点的时候写下的那句话，“像被针扎了一下”，和他的描述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看陈远的笔记本，那行记录已经写好了，墨迹还是湿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把手放下，放回膝盖上。那个小红点还在那儿，没有变大，没有变色，像一个安静的标记。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陈远看到它之后没有停下来。她也没有。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台灯的光照在她手背上，那个红点在她的视野之外，但她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就在她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像一粒极小的石子被嵌进了皮肤里，不碍事，但你知道它在。
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五十块钱，没有把它放回钱包，也没有再拿出来看。她把它放在口袋里，像一块备用钥匙。
夜班的后半段她扫码的动作和之前没有区别。只有在一次递出小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个红点还在，没变淡也没变深。她收回手，继续做下一单。凌晨三点的时候超市又空了，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的体重秤旁边，站了上去。显示屏跳动了两下，稳定住一个数字。比前天轻了零点一公斤。她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她不知道那零点一公斤是来自她今天的晚饭吃得少，还是来自那瓶牛奶被带走时跟着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在原地站太久，只是一两秒，然后从秤上下来，走回收银台，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上。离开超市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玻璃门，上面映着自己的倒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她想，三年前有一个人也在同一面玻璃门前看过自己的倒影，不知道自己会走到第几次。她继续走了，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像踩在一条已经有脚印的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缩脖子，只是把拉链拉得更高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个红点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去摸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上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区域，像一枚极小的指纹被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她把手放回口袋里，继续走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在和她交替领路。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走进来，但她知道她会坐在这儿，坐在灯底下，扫码枪和台灯之间。那个红点在她指腹上安静地待着，像一张收据的存根联一样。
她到家之后没有开灯，直接坐到了床边。她抬起手在窗外的路灯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个红点还在，颜色没有变化。她把手指屈起来，又展开，红点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微移动了一点位置。它在皮肤下面，跟着她的动作走，像它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了。
她没有去碰它。她躺下来，把手指放在枕头边上，面朝窗户的方向。她想起陈远在自己的记录里写下的那句话——不是关于红点的，是关于“身体变轻”的，他说他称了体重，轻了零点二公斤。她今天轻了零点一。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零点一，但她知道自己口袋里的五十块没被花出去，学生带走了吐司和咖啡和牛奶，她会一直记住他鞠的那两个躬。一个深的，一个浅的。她在黑暗中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个极小的红点，它在路灯光里微微地亮着，像还没有熄灭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