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没有睡着。
她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在墙面上割出一道白色的细线。枕头旁边放着那张准考证复印件，纸边被她摸过太多次，已经开始卷翘。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没有拿起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凌晨她搜过“考研交通费”和“跨城考试花费”，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很多数字——硬座票四十七块、大巴票六十五块、高铁票一百二十三块。她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那几串数字还在她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上午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聊了几句天气和家常。她妈说最近降温了你要多穿衣服，她说知道了。停顿了两秒，她问：“妈，你以前有没有帮过陌生人？”她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然后说有啊，以前在菜市场门口有个摊贩进货的钱不够，她借给了人家，后来人跑了。林桃笑了一下说那你后悔吗。她妈说后悔啊，但下次有人开口我还是会掏。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中午她吃了半碗面，面汤凉了，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有洗。下午她去超市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员工休息室的灯还没开。她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把陈远的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她一直在找一种记录——有没有一次他选择了不做。有没有一次“声音”响了他没有回应。有没有一次他在某个人面前转身走了。从头翻到尾，三十七条记录，每一条都是做了的。每一条都以某种方式完成。没有一条写着“我没有开口”。陈远最后消失了，但他一次也没有停过。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超市门口的抽烟区边上，靠着墙，没有抽烟，只是站在那儿。孙哥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他：“孙哥，如果一件事你做了可能会有不好的后果，但不做别人会很难，你选哪个。”孙哥吐了一口烟：“你做了就知道后果。不做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废话对吧。”林桃笑了说是废话。孙哥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嘴里含着的口哨响了起来——同一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和第八集晚上他经过收银台时吹的一样。林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空荡荡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她抬起头想问他为什么总吹这首，但他已经走远了，拐进了超市的后门通道。口哨声被门隔断，只剩下隐约的尾音，像没说完的话被夹进了门缝里。
夜班开始了。收银台上的台灯亮着，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放着她的钱包。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没碰键盘。超市的顾客从七点开始逐渐变少，到十一点之后基本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她看着门口的方向，感应器每响一次她都抬头看一次，但都不是他。凌晨零点四十三分，玻璃门被推开了。
那个男生走进来的时候背包比前两天更鼓了一点，T恤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领口还是松的。他走到面包货架前，拿起一袋吐司，和前两天一样，然后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盒速溶咖啡，和前两天一样，然后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在台面上。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硬币——一枚一块、一枚五毛、两枚一毛、一枚五毛、一枚一块——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数完，然后停了一下。林桃能看到他手心里剩余的两枚硬币，面额看不清楚，但数量不对。他数了两遍之后把硬币往前推了一点，没说话。差一块二。
学生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林桃的手已经搭在钱包上了。她隔着钱包的布料能感觉到纸币的边缘，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一张五十块的边角。她看着学生，学生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硬币，然后他伸手把咖啡放回了旁边的货架上。他说算了。他说得很轻，像这句话他是对自己说的，不是对收银员说的。然后他把面包推回台面上，重新放进了购物袋里。林桃扫了面包的码，收了硬币，找了零钱，把袋子递了过去。她说慢走。男生拎起袋子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把一只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了一会儿，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他把那颗糖放在收银台上，推到她面前。“姐姐，你脸色不太好，吃点甜的。”他这句话说完没有等她的反应，直接转身走了。门口的感应器亮了一下，他的背影被路灯的橘黄色光包裹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林桃看着那颗糖。透明糖纸在台灯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泽。收银台附近的温度比货架区高，灯管和电脑散热叠加在一起，糖纸开始变软，糖浆从封口处渗出了一点点，在糖纸内侧凝成一小粒半透明的圆珠。她看着那颗糖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融化。她把手伸进抽屉，从钱包里抽出那张五十块的纸币。纸币的边缘是新的，没有折痕，她攥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币表面微弱的凹凸感，是防伪纹路留下的触感。她把纸币放在台面上，压在自己手心里，手心是湿的。
她抬起头。收银台前面没有排队，主通道里没有人影，门口的感应器安安静静地亮着红光。整个超市空了，只剩下货架之间的日光灯和头顶冷柜压缩机发出的持续的嗡鸣。她把那张五十块放在台面上，用食指压住纸币的上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平时自言自语那种音量，但收银台的小型收音麦克风能把这种声音收进去，传到空荡的超市里，那声音就在货架之间弹了几下——被冷柜的玻璃门反射，被货架上的金属架折射——所以它听起来比她说的时候稍微远一点。
“明天……如果他还来，我就说。”
话音落下两秒。头顶冷柜的风机突然嗡地启动了。那声音不是持续的嗡鸣，是启动瞬间那种瞬时的、带一点短促震动的嗡——像是有人按了某个开关，机器第一次响应。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格外清晰，清晰到它的起始和结束都能被耳朵标记出来。然后它恢复了正常运转。
林桃抬头，看了风机一眼。冷柜的通风口灯光明亮，照出空气里悬浮的极细的灰尘颗粒，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刚刚经过了。
她把那颗糖从台面上拿起来，糖浆已经渗出了糖纸的封口，粘在她的指腹上。她把糖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把那张五十块折好，放在键盘旁边的抽屉格里，拉上抽屉。她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她想——如果风机没响，她可能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个决定。但风机响了。它可能在应答。也可能只是机器在那个时候恰好启动了。她不确定。但她把那张五十块留在了抽屉里，没有放回钱包。这是一个动作，一个不需要声音来确认的动作。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玻璃门外面是深色的街道和路灯的橘黄色光圈。她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来。她已经开口了。她说给空荡荡的超市听的话，被冷柜的风机接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上那一点融化的糖浆，已经快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薄膜粘在皮肤上。她没有擦掉它，只是把手翻过来，把那层薄膜压在桌面上，让它慢慢变干。
那一整夜她都没有把那张五十块放回钱包里。它躺在抽屉格里，纸币的一角被键盘压住了一点点，露出一个边。她每一次拉开抽屉拿零钱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边，像一个无声的凭证，证明她确实说过了那句话。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开始亮了，她站起来，把抽屉关上。那张五十块还躺在里面，被她合上的抽屉盖住了。她走出超市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风机还在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