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把陈远的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金属齿扣发出一道细长的闭合声。她背着包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台面上的台灯已经被她关掉了，抽屉也合上了，一切都和每天交班时的样子一样。阿玲从仓库那边走过来，外套已经穿好了，围裙叠好夹在胳膊下面，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林桃的肩膀："你今天看着像要去干大事。"林桃说晚上请你吃烤串，有事跟你说。
凌晨两点的街道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着的时候两团影子靠在一起，像两个被折叠了一半的人形。烤串摊在街角，塑料布棚子下面挂着两盏暖色的灯，桌角用砖头压着，防止风把桌子吹翻。摊主已经认识她们了，没问就上了两罐汽水和一碟花生。塑料凳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嘎吱的声响，林桃把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折叠桌上：一百块、止痛药盒、黄色便利贴、奶粉纸条、小票、陈远的黑色笔记本，六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一行正在等待辨认的证据。阿玲低头看了一圈，塑料凳子往后挪了半寸，她抬头的表情有些茫然，然后她开口问，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林桃从头开始讲。灰大衣男人走进超市的那一刻，她心里听见的那句话，她递出去的员工卡，男人走出门口时大衣从灰变蓝。她讲监控回放、讲员工卡自己回到抽屉、讲小票底部那行她从未见过的打印字。她讲到奶粉女人的时候，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放在阿玲面前，说你自己看。她讲陈远的笔记本时把那本黑色的旧本子翻开，指着第一页那行字："我叫陈远，如果你看到这个本子，说明你也听见了那句话。"她把笔记本推过去，阿玲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她，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阿玲听完以上内容大约用了五分钟，中间没有插话。那五分钟里塑料布棚子外面的风经过了几次，把桌角的砖头压住的桌布吹起来两次，阿玲用手肘把桌布压回去了一次。然后她笑了。声音不大，但确实是一声笑，像听到一个不好笑但意外到有点好笑的段子。她说林桃你最近到底看什么剧了，这不是看剧看出来的吧你是不是刷到什么短视频了。林桃说我没有看剧。阿玲又笑了一下，说你那段时间天天凌晨下班回家不睡觉。你把那员工卡放回去——你一直放抽屉里自己忘了吧。奶粉纸条——那个妈妈写的，人家感谢你，多正常一件事。至于这个笔记本，你从储物柜翻出来的旧东西，谁放的你都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声音，你自己心里琢磨的。
林桃把手机解锁，翻出监控截图举到阿玲面前："你至少看一眼。"阿玲伸手把手机推回来，力道不大，推的方向是往林桃胸口的方向，像在把一个她不想接的东西还回去。她说别给我看这个，我看了也看不懂。林桃又把那一百块举到路灯下面，纸币在光线下呈现出清晰的水印纹路和防伪线的光泽，她说你看这张钱，新得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阿玲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新钱吗，你记错了吧——你抽屉里一直有。林桃说什么叫一直有。阿玲说你这几天熬得太狠了，大脑自己造故事呢。
林桃把一百块放回桌上，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再争，只是把那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放在脚边。阿玲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收东西的样子，低头把汽水罐里剩的那最后一口喝完了。摊主端上来两串烤好的东西放在桌子中间，说慢吃，然后转身回去了。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阿玲先站起来，她把外套的扣子扣好，然后伸手搂了一下林桃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东西弄碎。她说不管真的假的，你要真听见什么声音也帮我说一句——让我明天中个彩票。她笑了一下，收回手，然后转身走了。林桃坐在凳子上没有动，看着阿玲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被树影吞没了。路灯还亮着，她的影子缩成一团，脚边那块砖还压着桌布的一角。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从包里摸钥匙，手指碰到包内侧的拉链口时发现包口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像被人拉开过又合上，但没有拉到头。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指腹碰到一个方形的纸盒边缘，不是她放进去的东西。她把它掏出来——一盒褪黑素，没拆封的。盒子的侧面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和阿玲平时用来留言的那种一样，上面写着几个字，笔迹是她认得的："不管真假，你太累了，好好睡觉。"
林桃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盒褪黑素，没有换鞋，没有放下包，也没有关门。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门在她身后还没有完全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了一次，她没有被那道光打扰，只是在黑暗和光交替的那一下间隙里，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把褪黑素放在鞋柜上，从包里抽出陈远的笔记本，翻到第⑨条。
她之前看过这一页，但在看其他内容的时候她跳过了这里，当时她的注意力还在前几页和后几页的存根编号上。现在她重新看这一页，看到陈远的字写着"告诉了一个朋友，她说我疯了。第二天她的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微波炉里转的。她说是她妈放的。她妈三年前就去世了。"林桃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下面的纸面微微发凉，字迹的油墨略微凸起，她能感觉到那行字在纸面上的高度差。
她想起自己刚才和阿玲坐在一起的时候，阿玲说的那些话，"你记错了吧"、"你大脑自己造故事呢"。她又想起褪黑素盒子上那张便利贴，阿玲的笔迹写着"不管真假"。她想起烤串摊上最后那几分钟沉默里阿玲放下汽水罐时发出的一声轻响，然后她搂了她的肩膀一下，说了一句玩笑话，然后走了。她想起陈远写下的那句话——朋友说她疯了，第二天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微波炉里转的。她说是她妈放的。她妈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握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幅度不大，像是手指末梢的血管在跳动传导到纸面上。她想着陈远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在什么位置，用什么笔。他的朋友不相信他，然后收到了自己已故母亲的热牛奶，然后他把它记了下来，用圆珠笔写在本子上，写在"疯了"和"去世了"这两个词之间，隔着几行字，像隔着某种她正在靠近的距离。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一次。她没有动，这一次灯没有再亮，门口只剩楼道尽头的应急灯发出的一点微弱绿光。那点光照在鞋柜上那盒褪黑素的纸面上，刚好够她看清便利贴的边角。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鞋柜上，和那盒褪黑素并排放着。她把门关上了。
客厅的白墙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位置和昨天一样，只是角度偏了一点，说明时间在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盒褪黑素的边角，塑料包装在指腹上留下一种细密的凹凸感，是纸盒表面的纹理。她想起阿玲最后走的时候搂她肩膀的那个瞬间——她的手臂是暖的，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体温。她想起陈远写下的那杯牛奶，他的朋友大概也感受到了什么，只是那杯牛奶是从微波炉里取出来的，而给她那杯热牛奶的人已经不在了——它的温暖被记录下来，像一种遥远的回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再抖了。她把褪黑素盒和笔记本拿起来，走进卧室，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她关灯躺下来的时候，阿玲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转："不管真假，你太累了，好好睡觉。"
她伸手摸了一下褪黑素盒子的边缘，冰凉光滑的塑料纸膜。她把手收回去，放回被子里。她想，如果陈远还在，如果陈远还在某个地方继续写他的笔记，他会写到第几条？还是他已经停在了那三页被撕掉的结尾里。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翻开第九条的时候，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那行字写得比别的地方用力一些，像陈远在写这一行字的时候没有戴眼镜。
她闭上眼。黑暗里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是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的胎噪和远处不知道哪栋楼传来的狗叫声。她想起阿玲走之前说的那句关于彩票的话，知道那是她用来掩饰什么的方式。阿玲没有真的认为她疯了，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接住她的话，那盒褪黑素就是她的方式——不管真假，你得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里的路灯光改变了位置，久到她听见了第一声鸟叫。她伸手碰了一下床头的笔记本封面，没有翻开，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