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坐在收银台后面，手边是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它——只是把它放在抽屉里，和收银机并排躺着。她每隔十分钟就拉开抽屉看一眼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像在确认它还在。每一次她都只是用手指碰一下封面边缘，然后关上抽屉，继续等客人。今夜客人很少。十一点之后来了两个买饮料的年轻人，十二点的时候一个老人买了一包盐，凌晨一点半的时候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进来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就走了。林桃在两次客人之间的空隙里数过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玻璃门关上之后，感应器亮了一下又暗了，超市里只剩下货架之间的空旷和日光灯持续的低频嗡鸣。林桃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膝盖碰到抽屉面板。她把手伸进抽屉，摸到笔记本的封面——还是凉的。塑料贴面在灯光下反出一种柔和的哑光。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五指平压在封面上，没有翻开。她看了一眼收银台右上角的时钟。三点零一分。
她翻开了第一页。
纸面泛黄，边角卷曲，和昨晚看到的封面状态一致。那行字她昨晚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再看的时候还是让她停了一下。第二段紧接着第一段，字迹比第一行的自我介绍稍微匆忙了一点——写于三年前的四月。写着：“我叫陈远，25岁，来这家超市上夜班第三个月。有一天我对一个买不起止痛药的老人说‘我替你付’，第二天我的抽屉里多了一瓶全新的胃药。”林桃的指尖停在这一页的最后一行上。她的目光在“胃药”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想到自己那张小票，“因果存根①”。她替灰衣男人付了面包钱，第二天小票底部多了一行字。陈远替老人付了止痛药，第二天抽屉里多了一瓶胃药。规律一样，只是回报的形式不同。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她的手指开始加快速度——①替老人付止痛药→胃药。②替学生付笔记本→匿名汇款。③替流浪汉付泡面→彩票中了五十块。④替母亲付奶粉→次日体重轻了0.2公斤。她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了一秒。这个数字她熟悉——和上周她站上超市门口那台老旧的体重秤时看到的数字一样。她当时以为是错觉，以为秤坏了，或者她那天的早餐吃得比平时少。但陈远在四个月前写下了同样的数字，0.2公斤。她继续翻。
⑤替孩子付文具→收到一封感谢信。⑥替老人付降压药→次日收到一包茶叶。⑦替孕妇付牛奶→对方在留言簿上写了“谢谢”。⑧——她的手指停住了。第⑧条记录的字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笔画的力道比前面轻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变大了，像是写字的人在往下压笔尖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字的内容写着：“今天帮一个妈妈付了奶粉钱，回来之后称体重，轻了0.2公斤。我以为是错觉。明天再称一次。”林桃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悬在那一行上方。她没有碰那行字。她只是看着它，然后向下翻了一页。⑨“又轻了。没有节食，没有运动。”后面隔了一行，字比前一行更轻：“我在消失。”
她往后翻，越翻越快，指尖像在纸面上划过一道连续的低频振动。⑩、⑪、⑫——记录间隔越来越短，有时一天两次，有时一天三次。每一条记录里都有一行关于体重的描述，数字从0.2变成0.3，再从0.3变成0.5。她看到一个数字是1.2时，陈远的字迹已经从工整变成了潦草，笔画末端有细小的抖动，像被寒冷或疲劳影响了的线条。第㉟条：“到今天为止三十五次，体重掉了四公斤。我不确定还能做多少次。”字迹比前面的更轻了，像是圆珠笔的油墨快要用完的样子。
她的指尖划过纸面时感觉到了那些字的凹陷——他用笔很用力。但她翻到第㊲条的时候发现，这一行字没有凹陷了，笔画像羽毛蹭在纸面上：“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有人在门口等我。如果明天我没来上班——”记录到这个地方就断了，后面连续三页被撕掉了，只剩毛糙的纸根从书脊那边伸出来，每一条边缘都带着锯齿状的撕裂痕。林桃把笔记本转向自己，让台灯的光直射在那些纸根上，看到了残留在纸根上的最后几个笔画的末端——“我”——“明天”——最后是一道没有写完的笔锋，像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搭在翻开的那一页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根的粗糙。她慢慢合上笔记本，五根手指平压在封面上，压了三秒，然后松开了。和昨晚发现它时合上的动作一模一样。旁边传来脚步声，保洁阿姨推着拖车经过，看了她一眼：“小林你看什么呢，还不下班。”林桃摇头说没什么。她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里层，关上了抽屉。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膝盖是软的，像站得太久之后那种酸乏。她走进员工通道的时候，通道的灯只开了一半，另外一半是灭的，像夜晚和白天在走廊里拼成了一道不整齐的接缝。她在仓库门口的体重秤前停下来。那台秤是铁灰色的，底座有一层薄灰，显示屏是旧式的，液晶数字带着一种泛绿的底色。她站上去，左脚先踩上去，然后右脚。秤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位移声，显示屏跳动了几下，数字稳定在一个数值上。她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比昨天早上轻了0.3公斤。她没有掉肉。她吃的和昨天一样，穿的衣服一样——工装外套、牛仔裤、帆布鞋，都是同样的重量。她低头看着秤面上自己的脚，帆布鞋的鞋底踩在铁灰色的金属板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空气。她抬起一只脚又放下，显示屏重新跳动然后稳定，还是同一个数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秤上下来，把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像在蹭掉什么不该沾上的东西。
她继续往通道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被身后那一半亮着的灯照在前面，比她自己长出了一截，走在她前面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探路的人。她停了下来，影子也停了。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走出员工门的时候夜风又灌进来了。她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布料磨过下巴的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不在口袋里，在抽屉里。她昨天把它从储物柜翻出来之后，今天又把它从家里带到了店里，现在它就在收银台抽屉最里层。她没有把它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拿。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数了数自己在想什么。她在想陈远在第⑧条记录里写下“轻了0.2公斤”时的那个瞬间——他大概也坐在她现在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面对着同一排冷柜，头顶是同样的日光灯，手指在纸面上停着。她在想他写到“我在消失”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过什么。她正在想这些的时候脚已经走到了下一个路灯底下，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又缩回了自己脚下，短得像一个蹲下来的人。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影子没有动。她直起身继续走了。脑子里那行字还在转，“越来越近了，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在想这句话里的“近了”指的是什么——是接近某个终点、某个人，还是接近那个“消失”本身。她说不上来。她只觉得自己的体重数字在告诉她一件事：她进入了某个程序的启动阶段，像陈远那样，从第①条到第⑧条，然后开始变轻。她已经完成了①和②。她还有三十五次可以走，或者更少。
她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是走之前忘了关。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注意到自己鞋带松了一边，但她没有重新系，只是把鞋脱了放在门垫旁边。她把外套挂好，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她的手伸向枕头旁边的位置——那里应该放着陈远的笔记本，但今晚它不在那儿。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在想那0.3公斤去了哪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站上秤的时候发现那个数字跳到了一个让她无法忽略的位置，像陈远那样，从0.2到4公斤，再到37次之后消失。她在想那三页被撕掉的纸上面写了什么。被撕掉的部分里，可能记录了他最后一次代付的细节，也可能记录了那个“有人在门口等我”里那个人的身份。她不知道。她没有答案。
她躺下来关灯的时候，黑暗没有立刻压下来。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和平时一样，在天花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亮线。她看着那条线，想象陈远在最后一次记录之前可能也看过同样的光线，三年前的同一盏路灯，同一道窗帘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像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