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比交班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店。
她没有直接去收银台。她站在更衣室里，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好又拉开，拉好又拉开。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但手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更衣室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小声地嗡鸣，墙上的挂钩空着三个，只有她的包挂在最旁边的那一个上。那件灰色大衣的影像在脑海里转了一整个白天——左肩灰、右肩蓝，那道门框线像一道她翻不过去的墙。
她走到收银台前的时候，柜台上的台灯已经亮了。晚班的保洁阿姨刚拖过地，地砖上还有一层没干透的湿痕，在灯光下反着薄薄的光。她坐下来，拉开收银台抽屉，把里面的零钱重新码了一遍——按面额排列，所有硬币正面朝上。码完之后她的手指停在抽屉边缘，像一个忘了自己为什么伸出去的人。
然后她拿出了那张小票。
小票在她掌心里被捂得有点软了，纸边有一道被她叠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折痕。她用手指把它摊平在台面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打折吐司两条，原价合计四点六元，折扣后零点五元，刷员工卡支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票底那一行字上。字很小，小到如果她不用心看，会以为是打印机的墨点或者纸张本身的花纹。
“已代付·因果存根①。”
林桃盯着那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她又读了一遍。她把小票举到台灯下面，光从纸背透过来，那行字的边缘比票面上的其他字体要细一些，像是一种没见过的打印设置。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几个字的位置——纸面是平的，没有压痕，不是手写，也不是盖章，是打印出来的。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的空白处——和前天晚上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笔悬着，一样没有落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记这件事。如果把它写进工作日志里，别人会看到，会问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把它写进私人笔记里，她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见鬼”“幻视”“超自然现象”——每一个选项都像在否定她自己。
她把笔放下了。
她打开收银系统后台。屏幕上弹出员工工号登录界面，她输了三遍密码才输对。进入系统之后，她在查询栏里输入了那个时间段的交易流水——昨天凌晨两点十五分到两点二十分。一共三条交易：一条是关东煮、一条是可乐、一条是创可贴。没有吐司。她把查询范围扩大到昨晚的整个夜班——所有以折扣卡支付的交易记录显示为零。没有人刷过她的员工折扣卡。
她又输入了那两包吐司的商品编码——两个六位数字，她从小票上抄下来的。系统显示：昨晚该时间段内无对应商品售出记录。库存状态——在库，两包，仍在货架上。
林桃盯着屏幕上的“仍在货架上”五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刷新。数字没变。她退出系统，重新登录，又查了一次。还是一样——两包吐司，在库，仍在货架上。
她站起来，往冷柜区走。过道里的推车少了很多，晚班高峰已经过去，货架之间的空间空旷得像一面倒下的白墙。冷柜区在最里面一排，从入口走过去要经过粮油区、调味品区、零食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接缝线上。冷柜区的白色灯光比她身后的区域要亮得多，亮到反光。她走进那种亮光里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面包货架——第三层，从左边数第五个和第六个位置——是空的。那两包临期吐司不在那儿。货架上原本贴着的价签还挂着，红色的降价标签边缘微微卷起，像被什么人捏过又放开。价签下面的挂钩上还有一个残留的塑料袋封口夹——那种白色的小夹子，用来夹住袋口防止面包变干。夹子还在，但袋子已经不在了。
林桃蹲下来。她往货架底层看了一眼——没有掉落的面包，没有撕破的包装袋，没有遗漏的标签。货架下面的水泥地面只有一层薄灰，扫过，但没扫干净。角落里有一粒米黄色的面包屑，很小的一粒，像从包装袋的封口处震落下来的。
她站起来，转身往仓库办公室走。孙哥不在保安室，但盘点表在柜子里。林桃拿了钥匙打开柜门，取出那个黄色的文件夹，翻到面包类目那一页。电脑库存和实际货架的对比数据——系统显示临期吐司库存两包，实际货架零，缺口二。林桃的手指在那一行数据上停了三秒。
“如果东西被人拿走了但系统没记录，盘点会怎样？”
孙哥从她背后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盘点表，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货架方向：“那就算损耗，经理要扣钱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只是咬着，然后问她怎么回事。林桃说没什么，有两包面包对不上数。
孙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盘点表：“两包吐司？小钱，别管了。你报损耗，经理看不出来。”他走了。林桃一个人在盘点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锁好。
她走回冷柜区。那两包吐司的位置还是空的。旁边的理货员正在把新到的一批面包码上货架，看见她走过来就停了一下，问她林姐你找什么。林桃说没什么。理货员点了点头继续码货，纸箱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冷柜区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理货员走远之后，林桃对着那个空货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所以那两包面包……到底去哪了。”话出口之后她听见冷柜的压缩机轰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没有人回答她。货架上那两枚白色的封口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两道没闭合的伤口。
她把那张小票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数字和字的排列和刚才一模一样。“已代付·因果存根①”——那行字还在。她不知道这个“存根”意味着什么，但这个东西正在从她的认知里长出一根新的枝杈来。
当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马经理。她站在员工通道里接起电话，马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提前盘点，明天晚上全店加班。她说好。马经理说你们夜班那边先盘点面包货架，白天交接的时候发现数据不太对。林桃握着手机，背靠着员工通道的墙壁，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从外套内侧摸出那张小票。小票被她对折过几次，折痕已经深到能看见纸面发白的内层纤维。她重新把它展开，用指甲把折痕压平，然后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叠好，夹进日记本的封皮内侧。
她走过员工通道的时候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响声。通道尽头的灯暗了一盏，还剩一盏亮着，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人影拉成一道斜长的深色。她拐弯的时候顺路经过了那个面包货架——它还在那儿，空着。那两包被系统标记为“仍在货架上”的吐司，在现实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在货架前停了一秒。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超市正门已经锁了，她走的是员工出口。推开那扇灰色的铁门时，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外面的路灯和昨晚一样，橘黄色的，照在水泥台阶上，光线边缘是模糊的，像在水里化开了一样。林桃低头看着台阶上自己鞋尖前面不到一拳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的，像水渍。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是凉的。湿的。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路灯照到的范围之外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像所有的光源都只肯照着超市门口这一小片地方。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铁门，铁门上面有扇小窗户，那扇窗户的玻璃是一整块深色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林桃在看它的时候，那一瞬间，她觉得玻璃后面有一个影子——一个浅灰色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玻璃后面的阴影里，面朝她的方向。
她转过头继续走了。夜风跟在她身后，吹得她耳边一小撮碎发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脸颊。她没有伸手去拨。
从超市到她租的房子步行需要十七分钟。她走了二十分钟，因为她在路上停了下来两次。第一次是路过一个路灯的时候，她停下来数了数自己口袋里的硬币。一枚一块、三枚五毛、两枚一毛、还有一张叠得很整齐的十块纸币。第二个停下来是一棵行道树下面。她在树的阴影里站了约三十秒，什么也没想，然后把那枚多出来的新硬币——就是昨晚钱箱里多出来的那枚——从口袋深处摸出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会儿。它还是新币。边缘的棱角锋利，菊花图案清晰，在光线下闪着一种还没被人碰过的光泽。
她把硬币放回去，继续走了。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把今晚所有奇怪的事排了一遍顺序——小票上的字、系统里的空白记录、空货架与电脑库存的矛盾、电话里马经理那句“数据不太对”。所有线索都指同一个方向，但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
她拧开门锁，迈进玄关，换了拖鞋，把工装外套挂好。笔记本从外套内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夹着那张小票。她弯腰捡起笔记本，把小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票面已经皱了，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线条。
她拉开书桌抽屉，把笔记本和小票放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听见木头卡槽扣合的声音。她站在书桌前，一只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松手。她想起昨天那个梦——灰大衣停在路灯下面不动，里面的身体不见了。她又想起货架上那两包“还在但不在”的吐司，和那行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因果存根”。她松开了抽屉把手，关掉了灯。
黑暗里她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件小事——昨天她在给男人递出员工卡的时候，曾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因为那张卡如果被拿走不还，补办一张要五十块。所以她在犹豫的时候其实看过卡面上自己的照片，所以她记得那张卡被递出去之前的磨损状态——边角发白、照片面上有一条细长的划痕。而今天抽屉里那张卡的边角也是发白的，照片面上也有一条细长的划痕。一模一样。可它明明就是同一张卡。
同一张卡——被男人刷过、带走、又被她自己从抽屉里拿出来了。这两个动作之间，隔了十几个小时，隔了一整个白天，隔了她一整个白天的失眠和疑心，隔了她对着空货架说出那句“去哪了”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和树影。她闭上眼。她觉得自己正在一件越来越大的东西旁边醒来——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