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林桃躺在那张租来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被时间晾干的旧伤。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但她知道昨晚那个画面就停在屏幕后面——灰大衣男人推门，左肩旧的，右肩蓝的。她昨晚回来之后拍了三遍，第三遍拍到手机没电才停，插上充电器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按了暂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她以为不看它就能睡着。
但她没有。
她躺了五个小时，天花板上的裂缝被她从头到尾描了三遍。早上六点的时候外面的垃圾车响了一次，七点的时候隔壁有人出门，关门声震得她床头的杯子晃了一下，八点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脚踝上，晒得发烫。她没有动。
九点零三分，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个画面还在——男人站在门口，一半灰一半蓝，像一个被裁错的拼图。她又按了一次播放。灰大衣，袖口磨破，然后跨出去，跨出去，肩膀过门槛的一瞬间——蓝。深蓝色，那种旧衣服洗了很多遍之后会出现的、柔和但清晰的蓝。不是阴影，不是光线的角度问题。是颜色本身变了。
她把进度条拉回起点，又放了一遍。又拉回去，又放了一遍。第七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东西：男人跨门槛的时候，他的脚是先落地的那只——左脚踩出去，身体重心往前移，灰大衣从肩膀到肋下有一个轻微的波浪形褶皱。然后右脚跨过去的时候，那件衣服的颜色变了，但布料褶皱的形状是连续的。同一件衣服，同一个褶皱，只是颜色不同。说明它没被换掉。它就是它自己，但颜色变了。
林桃把手机扣在胸前，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她洗脸的时候把水开得很大，水溅到镜子上，模糊了里面那个人的脸。她没有擦，直接走出去了。
上午十点半，她走进了超市的员工通道。她比上班时间早了两个小时。过道里没有人，日光灯还没全开，只有靠近大门的那一排亮着，里面的灯管有节奏地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她穿过货架走到监控室的门口，门是锁着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保安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林桃敲了敲门。孙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和粗粝，他说谁啊。她说林桃，我想查一下昨晚的监控，好像有人偷东西。门开了，孙哥穿了一件皱巴巴的保安制服站在门框里，头发压在帽子底下，只剩几根黑灰相间的头发从帽檐下面伸出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你自己看，我去巡逻。”然后他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趿拉着鞋往超市门口走了。他的背影走远之后，林桃听见他打了个哈欠。
监控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块屏幕分两排固定在墙上，桌面上摆着一个鼠标和一台老式的显示器主机箱。她把椅子拖到桌子前面，坐下来，伸手握住鼠标。桌面的灰被她的袖子扫出一道弧线。她打开录像回放软件，把时间轴拖到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小票上打印的时间，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瞬间。
屏幕亮了。灰大衣男人从画面右上方走进来，他推着那辆坏轮子的购物车，嘎吱嘎吱地从货架之间穿过去。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把一切都压成了明暗两级，货架的边缘是亮的，人的轮廓是暗的。男人走到收银台前面，停下来，画面里出现林桃自己的背影——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头微微歪着，看不太清表情。两个人之间的交易持续了大概四十秒，然后男人转身，朝门口走过去。林桃把时间轴拖慢了一倍。屏幕上的脚步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帧都像被拉长了的呼吸。
灰衣男人走到玻璃门口。他抬手推门。他的左肩先跨出去——画面里，灰大衣的肩部轮廓跨过门框线，袖子是灰的，上面有粗粝的颗粒感，袖口那一圈的磨损在夜视模式下显出一个浅白色的边沿。然后，他的身体重心往前移，右脚抬起来，跨过门槛。门框线从他的腹部滑到他胸口，再滑到他右肩。那一刻——灰大衣的右肩跨出门框的瞬间——屏幕上的暗灰色忽然变成了另一种灰度。颜色没有变亮，但质地在变。原来那件大衣的灰是粗的，带着一种蓬松的、旧毛料的絮状感；跨过去之后的灰蓝是紧的、密实的，表面光滑，反光的角度也变了。林桃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
她把进度条往回拖，拖了七遍。每一遍都一样——左肩跨门，旧灰；右肩跨门，新蓝。没有顿挫，没有跳帧，没有剪辑的痕迹。她按下暂停键，把脸靠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液晶面板上那些像素点。画面里的男人侧着身，帽子压得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大衣的细节清楚得像一份证物。
林桃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靠垫。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很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肋骨外侧敲了一拳。她数了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监控室，把钥匙放在保安室门口的窗台上，然后往收银台走。
她拉开收银台的抽屉。硬币格、纸币格、票据格——所有格子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但抽屉最里层，压在一张撕了一半的超市小票下面，有一张卡片。她的员工折扣卡。卡片被小票挡住了一半，露出一个边角，塑料面的反光和周围的东西不太一样。她伸手把小票拨开，把那张卡拿起来——塑料卡片的边缘是温的，不像是放了一夜的东西。
她把卡翻过来。正面是她自己的照片，证件照上她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表情比现在认真一点。背面是磁条，磁条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机器刷卡的痕迹。这种划痕不是放进去又拿出来就能留下的，它需要插进读卡器、拉出来，反复摩擦几次才会在塑料表面出现那种平行排列的浅沟。林桃用指甲沿着划痕划了一下，指甲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凹陷。是今晚刷的。是她昨晚亲眼看着那个男人刷的那一次。
但男人没有把卡还给她。她记得他拿着卡走过了收银台，没有回头。她记得自己追到门口的时候台面上是空的。可现在卡就躺在抽屉最里面，被她自己的小票压着，像它一直就在那儿。
林桃攥着卡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来得及坐下。她的手掌心在出汗，塑料卡被攥得有点滑。她听见前面货架那边传来手推车的轮子声——不是坏的那个，是个好的，轮子转得顺滑而均匀。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今天来这么早？”
阿玲从货架尽头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外卖咖啡，围裙还没系上，头发湿着，像刚洗过。她看见林桃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上色的陶像。
“我睡不着。”林桃把卡攥在手心里没有放回抽屉。
阿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又看了一眼林桃的手：“你拿了什么？”
林桃摊开手掌。阿玲凑过去看了看那张卡：“你员工卡不是一直放抽屉吗？你拿出来干嘛？”她伸手碰了一下卡面，然后收回手喝了一口咖啡。她说你脸色太差了，昨晚回去没睡吧。林桃说嗯，阿玲说你别一天到晚熬夜熬成神经病。
林桃笑了笑。她说知道了，然后把卡放回抽屉，关上。阿玲没有继续追问，端着咖啡往仓库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林桃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卡躺在刚才的位置，磁条上的划痕在日光灯下面泛着一种浅灰色的光。
下午三点，林桃在仓库走廊拦住孙哥。孙哥正靠在墙边喝水，看见她走过来，把水杯放下了。林桃说孙哥，昨天夜班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孙哥想了想，眼睛往上方翻了翻，他说异常？没什么异常啊。
林桃说昨晚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你还记得吗。孙哥说灰衣服？哦——那个刷卡走人的男的是吧。记得。怎么了。林桃说你还记得他穿什么衣服走的吗。孙哥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他把头往旁边歪了一点。他说灰的……不对，好像不是灰的。他挠了挠帽檐下面的头发，像在捞一个快沉的记忆。蓝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是灰的，大衣是灰的。不对，好像真的是蓝的？他怎么也拿不准了。最后他摆了摆手说当时没细看，反正就是个男的，刷完卡就走了，没偷东西吧？
林桃说没有，就是好奇。她走了。走了两步孙哥从后面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说没事，昨天没睡好。然后她拐过走廊的拐角，手心还攥着手机，手机里存着一张刚从监控截图上放大了一百倍的画面——灰大衣和蓝外套之间的那一道门框线，像一道缝了很久的疤。
晚上十一点，林桃坐在卧室的床边。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她靠着一摞枕头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加密相册的页面。她把那张监控截图存了进去，给它起了一个文件夹名字，三个字：第一夜。然后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放大了左半边，又放大了右半边，看那件大衣在门框两侧的不同质地。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她妈的头像是一个夕阳里拍的风景照，很久没换过。她点进对话框，打字——妈，人有没有可能……一夜之间换了一身衣服？她看着那串字在输入框里闪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她想了三秒，又把手机翻过来，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的对话气泡下面多了一个“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大概十秒，然后消失了。又过了几秒，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三个字：？？？
林桃盯着那三个问号。她关掉微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够到床头的灯绳，拉了一下。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缝里那道路灯光还亮着，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天花板上。她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她听见隔壁的电视机声，隔着一堵墙，模糊得像泡在水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的重量压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只叠了又叠的大手。
她想起那张卡的温度。温的。不像放了一夜的东西。她想起孙哥挠帽檐的时候那副挠头的表情——灰的？蓝的？他想不起来了。她想起监控画面上那一道门框线，左肩跨过去灰还在，右肩跨过去已经蓝了。她想起那张小票底端的那行小字——“已代付·因果存根①”。她想起自己当时把那张小票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可今天她打开笔记本的时候，小票还在里面，字还在，可是那行小字的颜色比昨晚淡了一点。像墨水在纸上自行解散了一部分。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那三个问号还停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也没有把手机翻回去。她让屏幕自己暗下去，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超市门口，玻璃门开着，门里面是白天的超市——货架亮堂堂的、地上干净反光、收银台后面的电脑屏幕是绿的。门外面是昨晚的街道——路灯、暗影、空无一人的马路，那个穿灰大衣的男人站在路灯底下，面朝她。他的大衣还是灰的。她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很久，想等它变蓝。他没有走，她也没有动。梦里他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林桃发现——他的大衣下面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空气。那件灰大衣像一件挂起来的空衣服，里面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她醒了。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了浅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