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门
我到底还是起来了。不是醒透,是给你那句“人是铁饭是钢”逗的。我“嘻”地笑一下,掀了被,先坐直。天已全亮,白得发灰,窗纸不响。我回头看你,你半靠在床头,眼还有点懒。我“嗯”一声,说:“起吧。我们下楼。先吃。我再带你走。”
我先下地。脚一凉,人反倒清。鞋在床脚,我穿上,没系紧。就先去舀水。水缸半满,瓢一搅,像把这一早也搅活了。我洗了脸,又拿湿帕子擦脖子。水是凉的,不冰。我“嗯”一声,像把自己从昨夜那团热里叫回来。你起来了。也不说话,只从后头搭了件衫给我。我“嘻”地笑,没回头。只把衫一披,说:“你倒会疼人。”你“嗯”一声,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
我梳头。镜子旧,照不真。我只看个大概。发不重盘,只松松一挽,别那根旧银。你站在门口等,也不催。我“嗯”一声,回头看你一眼。你穿得也素,灰里带青,像这上海早市的影。我“嘻”地笑:“我们这哪像要出门,倒像两个收旧货的。”你“嗯”一声,说:“正好。不显。”我“嗯”一声,心里热。不是为这衣裳,是为你说“正好”。
我们下楼。楼板响。不重。推门,外头风小,有潮气,像昨夜后半夜又飘过雨。地是湿的,青黑。我“嗯”一声,不撑伞。只往你边上一靠。你不牵,我也不强。两个就这慢慢走,像这半条巷都是我们的。
到巷口,挑担卖豆腐浆的正歇。我们坐。两条长凳,一壶热浆。我要甜的。你“嗯”一声,要咸。我又要了两个咸蛋,一个白粥,一碟咸菜。那摊主认得我,不叫。只“嗯”一声。他手快,东西一会儿齐。我把蛋白掰给你,蛋黄留你。你“嘻”地笑,说:“还真分。”我“嗯”一声:“说好的。不分,成什么话。”你也不推。就吃。我“嗯”一声,也吃。豆浆烫,我小口。不是秀气。是这热,得慢慢受。甜味从舌根往上走,像把昨夜那点酸也冲了。你喝咸的,不响。只拿筷子夹咸菜。我“嗯”一声,说:“你这样吃,像在算账。”你“嗯”一声:“可不就是算。过日子,哪样不是账。”我“嘻”地笑,不再说。只把腿往你那边贴。摊子上有人过,谁也没看我们。这,最好。
吃完,你“嗯”一声,掏钱。我“嗯”一声,没抢。不是我变了。是你说,今天陪我。我领。给完钱,你起身。我也起。前头就是大路。你说:“走哪边?”我“嗯”一声,不答。只看天。天阴,不重。像有风,没雨。我“嗯”一声:“先往北。去城隍庙。不是烧香。是带你去听声。那声,才像上海。”你“嗯”一声,走我左手。风从右来,我“嗯”一声,把脸偏了偏。你“嗯”一声,像应。又像风里递来的一小片热。我“嘻”地笑出来,把手抽回来,又轻轻放回你手背。不是羞,是这一刻,心里头软得没边了。我“嗯”一声,说:“吃完了。你陪我走。走到哪,算哪。衣裳不急着买。我要挑。不是挑贵的,是挑你看了眼里有火的那种。”说完,我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
我们起身。摊主不看我,只“嗯”一声,像也晓得这会儿不是招呼的时候。你走我左边,风吹过来,我“嗯”一声,像是被这早晨亲了一下。街面上人渐多。我们不急。就贴着边走。你不说话,我也没问。就这么走,像把昨夜的汗、今早的粥,都一点一点踩实。
前头是城隍庙。人声像从地底涨上来的,闹,却不乱。我“嗯”一声,指着前头那几处彩幡:“你听。这才是上海。别管说什么,只管听。听那声气,活的。”你“嗯”一声。我“嘻”地笑,又往你那边靠了半寸。不是要你护。是这热热闹闹里,我想和你有几分不被人看见的亲。
你说要给我买衣裳。我“嗯”一声,没推。我如今也想要了。不是要穿出去给人看。是要你亲自挑,我穿上,再在灯下给你转一圈。那才叫衣裳。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