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那天清晨,陈诺的咳嗽已经轻了许多。
黑石在她掌心那一夜,似乎真把她体内的寒气压了下去。陈曦收回黑石的时候,女孩撇着嘴有些不舍,却还是替他塞进了衣襟。
"哥,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糖。"
"好。"
陈曦把妹妹托付给了石敢的娘。石婶是个热心肠,拍着胸脯保证每天给诺诺送饭。石敢也拍胸脯:"曦哥,你放心,谁敢欺负诺诺,我石敢的拳头不答应。"
学员营在内城西北角,三丈高的青石围墙圈着,封闭管理。进了这道门,没有许可,半步出不去。
丁班的营房在营里最偏的角落。七间低矮的瓦房,窗户纸糊了一半,院里的水井落着半井枯叶。
丁班一共九个人。
陈曦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珠活泛,正坐在炕上翻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见有人进来,年轻人眼睛一亮,从炕上蹦了下来。
"我说,你就是新来的吧?哪位?……不对,让我猜猜。"他把陈曦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个丁班头名?实战满分那位?"
陈曦看着他。
"毛九。"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嘿嘿一笑,"招新考了三次,这回踩着第四十八名进来的。成绩一般,火种一般,但我有一个长处——曦哥,这营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比方说——你知道咱们丁班的教官是谁吗?"
"谁?"
"焦九。"毛九一脸嫌弃,"营里的酒鬼。以前是执灯人,据说犯了事被撸下来的。现在带咱们丁班——曦哥,我跟你讲,咱们丁班是全营的锅底。别的班练剑式、练灯阵,咱们班练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挖沟。"
……
中午,训练场。
丁班九个人在日头底下站了半个时辰,教官没来。只有训练场边的草地上躺着一个醉汉,草帽盖脸,胸口抱着酒葫芦,鼾声如雷。
"就这位?"毛九小声说。
没人接话。学员里有个高个青年忍不住了,走过去,伸手掀草帽。
"先生,起来训练了。"
草帽掀开,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像条蜈蚣。
醉汉睁开一只眼。
"训练?"他坐起来,挠了挠疤,打了个哈欠,"训什么练。挖沟去。"
"挖沟?!"高个青年声音都变了,"我们来是学执灯人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哦。"焦九又躺了回去,草帽重新扣在脸上,"那你走。走出这个训练场,我亲自给你写退营文书。"
高个青年转身就走。
他迈出去三步。
没有人看清焦九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闷响,高个青年已经趴在了地上,脸朝下。酒葫芦还在他身边的地上转着圈。焦九依旧躺在草地上,草帽依旧盖着脸,仿佛根本没动过。
训练场安静了。
"丁班有丁班的规矩。"醉汉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含混,却字字清楚,"我这个班,只有一条规矩。"
"活着。"
"暗潮来的时候,没人问你是什么班。"
……
下午,江璃来了。
她穿着学员制服,拿着一份名册,站在丁班九个人面前。
"从今天起,我担任丁班督训。"她语气平平,"早训、午课、晚复盘。迟到一次,绕营跑十圈。"
毛九弱弱举手:"督训……您怎么来督我们丁班啊?"
江璃没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陈曦脸上停了半秒,移开。
"解散。"
人群散开之后,陈曦留了下来。
"你是冲我来的。"这不是疑问。
"别自作多情。"江璃翻着名册,头也不抬,"丁班是全营成绩最差的班,总要有人带。"
"是吗?"
"是。"
两人对视了两秒。江璃合上名册,声音压低:
"陈曦,我再说一次。我会查出来的。"
"我等着。"
……
麻烦是傍晚来的。
三个人堵在丁班营房门口。为首的是个高瘦青年,长着一张窄脸,穿着甲班的红边制服,下巴抬得很高。
"新来的?"他看着毛九,"规矩,懂吗?"
毛九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罗成少爷,什么规矩……"
"每月,末位班的一半口粮牌,交给甲班。"罗成伸出手,"保管。不然,营里有人揍你,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甲班这三年立下的"规矩"。毛九心里骂娘,手却老实摸向口袋。
"给,给,罗少爷多关照。"
罗成收了牌子,目光落到陈曦身上。
"你的?"
陈曦站着,没动。
"我说,罗少爷。"毛九赶紧打圆场,"他新来的,不懂规矩,我替他给——"
"谁问你?"罗成一把推开毛九,伸手抓向陈曦的衣领,"我教他规矩——"
话没说完。
陈曦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手,反拧,下压。
"噗通!"
罗成单膝砸在地上,胳膊被反剪在背后,脸贴着地,惨叫出声。
他身后两个甲班学员同时扑上来。陈曦松开罗成,退半步,让过第一个人的拳头,肩膀撞进他怀里;第二个人抓他的手腕,被他顺势一带,两人撞作一团,摔了个滚地葫芦。
前后,三息。
陈曦连一丝火种之力都没用。
"嚯——"毛九的铜钱掉在了地上。
四周涌过来更多甲班学员,眼看要炸,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到了。
"够了。"
前一个含混,带着酒气——焦九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抱着酒葫芦。
后一个冷冽,带着锋刃——罗霆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罗成,眉头皱起。
"丢罗家的脸。"
罗成脸都白了:"霆哥,他——"
"闭嘴。"罗霆打断他。他看向陈曦,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讥诮,只剩下一种冷冷的审视。"实战满分。我记住了。"
他转身就走,带走了甲班的人。
焦九灌了口酒,瞥了陈曦一眼,什么都没说,也转身走了。只有毛九从地上捡起铜钱,凑过来,冲陈曦竖起大拇指,声音发颤:
"曦哥……以后,你就是我哥。"
……
当晚,执事来营里宣布了一件事。
三日后辰时,本届招新前三名——秦筝、罗霆、陈曦——入藏灯阁阅档,副塔主裴峥亲自监督。这是招新的承诺,也是学员唯一一次进藏灯阁的机会。
营房炸了。毛九挤到陈曦炕边,眼睛放光:
"曦哥!你是前三!藏灯阁啊!二十年的卷宗!"他压低声音,"我说,你进去之后,能不能帮我查查,明年考试怎么才能过?"
陈曦把他踹下了炕。
灯灭了。黑暗里,毛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很多:
"曦哥,再跟你说个事。大事。"
"今天,执法队的周执事被革职了。说是弄丢了藏灯阁的钥匙,还挨了二十鞭。"
"藏灯阁的钥匙……"毛九咂了咂嘴,"那东西一式两把,子钥在塔主府,母钥在值守执事手里。丢了,是死罪。怪就怪在,周执事在藏灯阁当了二十年差,怎么会丢钥匙……"
陈曦躺着,没说话。
胸口的黑石微微烫了一下。他不用掏出来也知道——星图一定又在石身上悄悄浮现了,那个光点,正一动不动地指着藏灯阁的方向。
三天。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