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曦就站在了小院里。
孤烛又在煮茶。见他进来,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
"点火。"
陈曦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把体内那股力量引出来。
"轰!"
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窜起。
热浪四溢,脚下的青砖"咔"地裂开细纹,院子里那只红泥小火炉的火苗被压得齐齐一矮,险些熄灭。
陈曦只觉得掌心里像攥着一头活物,横冲直撞,根本不受控制。他咬着牙想把它按回去,可按得越狠,金焰窜得越凶,一股灼痛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收。"孤烛的声音传来。
陈曦低吼一声,拼尽全力把金焰压回体内。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额头砸在青砖上。抬起手,右手掌心一片焦红,鼻子里渗出一线血。
"你的火,太贵了。"孤烛递过来一块粗布巾,声音平平,"寻常的火,压不住它。火越贵,越欺主。你降不住它,它先烧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
"那怎么才能降住?"
"不是降。"孤烛摇头,"你刚才在压它,对不对?越压,它越反。火不是敌人,火是灯。"
老人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小小的铜油灯。灯身乌黑,年头不短了,灯里剩着半盏清油。
孤烛把灯点燃,放在陈曦手里。
灯焰只有豆粒大,轻轻晃着。
"从今天起,每天看这盏灯一个时辰。"孤烛说,"不添油,不剪芯,不许它灭,也不许它旺。就看。"
陈曦盯着灯焰:"……就看?"
"这门功夫,叫观焰。"老人的声音很低,"执灯人守灯,守了一辈子,守的不是火,是自己的心。什么时候你能看着这盏灯,心里不起一丝杂念,你就能看住你身体里的那团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门功夫,本来是传给你爹的。他性子急,没学。现在,你替他学。"
陈曦攥紧了那盏铜灯,重重点头。
当天,孤烛又传了他一门修炼法,叫《抱火诀》,是灯塔塔最基础的功法,用来接引天地间稀薄的光力,淬炼火种。
陈曦第一次修炼,就出了怪事。
寻常执火者初引光力,一丝一缕都费劲。可他刚一静心,天地间的光力就像百川归海一样往他身体里涌,胸口的火种涨得发烫,连那道封印都微微发颤。
他慌忙睁眼,掐断了功法,后背全是冷汗。
一旁护法的孤烛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闪了闪。
老头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慢一点,一次少引一些。
可在陈曦看不见的地方,孤烛盯着夜空,看了很久。
这孩子引光的速度,至少是常人的十倍。
这世上最贵的火,同时也是这世上最饿的火。
……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陈曦的日子被切成三块:看灯,炼体,修炼《抱火诀》。
孤烛没有教他任何一招攻伐之术,每天只让他挑水、跑步、站桩、走桩——跟寻常炼体不同的是,他四肢上绑着浸了灯油的沙袋,夜里睡觉,床头也要点一盏小灯,睡着了都得留一丝心神在灯焰上。
石敢来看过他一次,看得直挠头:"曦哥,你这是修火还是修苦力啊?"
陈曦笑笑,不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正在发生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眼睛。黑暗里,他现在能看清屋里每一道砖缝。第二个变化是身体——原本清瘦的身板开始抽条,皮肤底下绷起一股韧劲,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
而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第十五天夜里。
那天晚上,他盘膝坐在床上看灯,体内的金焰忽然自己动了。
换作从前,金焰一动,必然破体而出。
可那一晚,陈曦没有慌。他只是看着眼前那盏豆大的灯焰,看它轻轻晃,看它安安静静地烧。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一缕金焰,从他指尖探了出来。
没有暴涨,没有狂暴。那缕金焰安安静静地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像一只驯服的小鸟,像一盏被看了一千遍的灯焰。
暖意顺着指尖淌过掌心,淌过手腕,手背上的汗毛被烤得微微卷起,发出一股极淡的焦味。
陈曦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十息。
金焰安安静静地缩回体内,全程温顺得像一缕流水。
他坐在原地,愣了很久,忽然低头,用膝盖抵着额头,低低地笑了。
半年前,他还是那个觉醒不出火种的"废物"。
"还是太慢。"窗外传来孤烛的声音。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倚在窗边,"不过,够迈第一步了。"
"师父。"陈曦抬头,"什么时候教我打架?"
"谁是你师父。"孤烛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有怒意,"打架的地方,我送你去。"
陈曦一怔。
孤烛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灰白色的牌子,放在桌上。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灯塔塔。
"灯塔塔学员营,三年一招新。今年,就在三天后。"老头说,"不问出身,不看背景,考过就是学员。前十名授'执火者'衔,享灯塔塔资源。"
陈曦心头一动:"您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一届招新,多了一个彩头。"孤烛盯着他,一字一句,"前三名,可以进一次藏灯阁。"
"藏灯阁?"
"灯塔塔的档案库。二十年的卷宗,全在里面。"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括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
陈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明白孤烛的意思了。
父亲的"罪",三年的流言,那一夜的真相——答案全在藏灯阁里。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
"记住两件事。"孤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考试的时候,你的火是白色的。一丝金色,都不许露。"
"第二呢?"
"第二——"老头收回手,慢慢吹熄了桌上的铜灯,"学员营里,有认识你爹的人。也有,想你爹死的人。"
"藏灯阁的门,对前三名开着。可你有没有命走进去——"
"看你自己的本事。"
三天后,招新考试当天清晨,内城中央广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陈曦站在队伍里,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队伍最前面,是一身红衣的罗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目光扫过陈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陈曦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考官席上。
长桌后面坐着几位灯塔塔执事,长桌最末端,一道白色身影正安静地整理着考生名册。黑发,马尾,眉眼冷冽。
江璃。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恰好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广场,准确地落在陈曦脸上。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江璃放下手里的名册,对身旁的执事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身,径直朝他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