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外城西街发生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
灯塔塔的通报只说：暗潮小股破墙，被执灯人击退，伤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
可在执灯人内部，另一件事却在悄悄流传——
死在西街的那只骨刺犬，是被烧成灰的。
渊兽的尸体不容易烧。哪怕被火种击杀，顶多留下一具焦尸。烧成灰、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只有一种可能：出手的是纯度极高、品级极高的光。
而孤烛，灯塔塔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火种尽废，最多会些粗浅的炼体功夫。
那么，那把火，是谁放的？
……
暗潮过后第三天，下午。
陈曦被叫去了灯塔塔。
不是执法队，是孤烛。
老头坐在灯塔塔后面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面前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一壶黑茶。见陈曦进来，他也不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
"坐。"
陈曦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撒谎。"孤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西街那晚，把骨刺犬烧成灰的火，是你的。"
陈曦不说话。
父亲说过：不要让人看见你身体里的光。
孤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擦过锅底。
"行。嘴严。跟你爹一个德行。"
陈曦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孤烛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二十年前永夜灾变刚来的时候，是我把他领进灯塔塔的。他是我带过最硬的徒弟。"
陈曦的指节攥紧了膝盖。
三年了，这是第一个当着他的面，说他父亲好话的人。
"那我爹，不是叛逃。"
"叛逃？"孤烛冷哼一声，"那小子骨头比云澜城的城墙还硬，他宁可死，也不会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他去做的事，比死难一百倍。他去了潮源。"
"潮源？"
"暗潮的源头，永夜的根。"孤烛盯着炉子里的火苗，"灯塔塔不许任何人提这两个字。但你有资格知道。"
他抬起眼："因为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来见过我。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孤烛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在陈曦胸前的黑石上轻轻一点。
"这是什么？"
"我爹留给我的。"
"这是一道封印。"孤烛一字一句地说，"你爹用半生修为，给你打的封印。"
陈曦怔住了。
"觉醒仪式那天，水晶不是没响应你。"孤烛说，"是它没资格响应你。"
"你身体里封着的，不是凡品，不是灵品，也不是天品。"
"那是当年太阳坠落时，留下的最后一缕原初之火——日之种。"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哔剥作响。
陈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干："日之种……是什么？"
"是唯一能结束这场长夜的东西。"孤烛凝视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点光，"也是这天下所有黑暗，最想吞掉的东西。"
"光在哪里最亮，黑暗就在哪里盯得最紧。三年前你爹走，是不得已。雾里的东西已经嗅到了这座城，他必须离开，把它们引走。"
"走之前，他把日之种封进你身体里，等你长大，等你强到扛得住它。"
"觉醒仪式，是封印松动的第一道缝。而那天晚上的暗潮——那些东西，是冲着你来的。"
陈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问了一个问题：
"我爹……还能回来吗？"
孤烛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撑着木杖慢慢站起身。
"从明天起，你每天来我这里。"
"我教你修行，教你怎么用你身体里的力量。"
"至于你爹能不能回来——"老人背过身，朝屋里走去，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就看你，长得够不够快了。"
……
从灯塔塔出来，陈曦在门口撞见了一个人。
少女和他差不多年纪，一身白色执灯人学员制服，黑色长发束成马尾，眉眼生得极好，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陈曦侧身想让路，少女却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陈曦？"她上下打量他，"觉醒仪式上，没觉醒出火种的那个？"
陈曦皱眉："你是谁？"
"江璃。"少女说，"云澜曙光城，城主的女儿。"
她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西街的骨刺犬，是被人烧成灰的。灯塔塔查不出是谁。"
"但我翻过那晚全部的警报记录。西街方向，出现过一次能量波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火种。"
她的目光像刀子，钉在陈曦脸上：
"陈曦，你的火种，是什么品级？"
陈曦看着她，平静地说："觉醒水晶说，我没有火种。"
"是吗？"
"是。"
两人对视了三秒。江璃忽然笑了，笑意很冷。
"好。"她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我会查出来的。"
陈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胸前的黑石。
黑石温温的。
就在他的掌心下面，石身表面那些金色的纹路，忽然又浮现了出来——隐隐约约，连成一幅繁复的星图，星图深处，有一个点在微微地亮。
那个方向，是灰雾深处。
是潮源的方向。
陈曦攥紧黑石，转身朝外城走去。
城墙上，灯塔塔的光柱照常亮起，把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六岁的陈曦，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修行。变强。
去潮源，把爹带回家。
而在那之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金光已经敛去，可那一点温度还在，像一颗刚醒来的种子。
先把我自己的火，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