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曙光城的觉醒仪式,定在每年归阳节的第一天。
所谓归阳节,就是二十年前第一颗火种觉醒的日子。对曙光城的人来说,这一天比新年还重要。
外城中央广场上早就挤满了人。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座三米高的灰白石台,石台顶端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晶石——觉醒水晶。
年满十六岁的少年依次上前,把手按在水晶上。水晶亮起,就代表火种觉醒。光芒越盛,品级越高。
凡品是白光,灵品是蓝光,天品是金光。
至于神品——祭司说,永夜灾变二十年,全人类也只出现过三次。
"石敢,凡品,土脉焰!"
一个壮实的少年从石台上走下来,挠着头嘿嘿直笑,看见队伍里的陈曦,立刻用力挥手:"曦哥!我觉醒了!凡品也是品!"
陈曦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石敢是他的邻居,比他大一岁,憨厚,饭量大,母亲给人浆洗衣物。他从小就想觉醒火种,好让他娘领上执火者家属的口粮。
"下一个,罗霆!"
祭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广场安静了一瞬。
罗家是外城最大的家族,掌着外城一半的灯油生意。罗霆一身红衣走上石台,下巴微抬,把手按在觉醒水晶上。
蓝光迸射。
水晶表面浮现出一头淡淡的狮影,热浪甚至扑到了人群前排。
"灵品!是灵品的赤狮焰!"
人群沸腾了。灵品,在外城十年也出不了一个。
罗霆缓缓收回手,享受着欢呼。随即,他的目光扫过队伍,落在了陈曦身上。
他笑了。
"陈曦。"罗霆朗声道,"你也敢来试试?你爹偷了圣火跑路,你该不会也想觉醒吧?"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你闭嘴!"石敢涨红了脸吼道,"曦哥的爹不是那种人!"
"不是?"罗霆瞥了他一眼,"全城都这么说。"
石敢憋得说不出话。因为全城,确实都这么说。
陈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三年了,这种话他听得够多。起初他会争辩,后来他学会了沉默。争辩没有用。他只记得两件事——
父亲没有逃。
还有父亲临走前的叮嘱:在太阳重新升起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身体里的光。
所以,当祭司念到他的名字时,陈曦平静地走上石台,把右手按在了觉醒水晶上。
水晶冰凉。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光。
广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没有火种!是个废人!"
"哈哈哈,叛徒的儿子是废物,般配!"
"丢人哟……"
石敢急得直跺脚。陈曦站在石台上,手还按在水晶上,一动不动。
他倒不是没听见那些笑声。
他在想:爹,我没有觉醒火种。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石台边,祭司摇了摇头,正要宣布下一个名字,坐在石台旁的那个老人,却忽然睁开了眼。
老人叫孤烛,是石台的看守人,平日里整天打瞌睡,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可此刻,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觉醒水晶,瞳孔微微收缩。
别人只看见水晶没有亮。
他却看得分明——
方才那一瞬间,水晶里的光,不是没亮,而是灭了。
是被吞掉的。被这个清瘦少年的手掌,整块吞了进去,一丝不剩。
而此刻,觉醒水晶的表面,正微微发烫。
觉醒水晶,什么时候会发烫?
"小子。"孤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陈曦。"
孤烛盯着他看了三秒,缓缓收回目光,挥了挥手:"下一个。"
陈曦走下石台。嘲笑与讥讽从两侧落在他身上,像落上尘埃。他谁也没看,只望向人群的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棉袄,脸色有些苍白,正轻轻咳嗽着。见他望过来,女孩努力弯起眼睛,用口型说:哥,没事的。
陈曦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觉醒结果算什么,他想。只要诺诺还在等我。
……
夜。
外城的贫民区黑得彻底,为了省灯油,只有主街上亮着两盏昏黄的路灯。
陈诺睡了,怀里还抱着白天抓的药包。陈曦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
黑石依旧其貌不扬,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爹,你说不让我让人看见身体里的光。"他攥着黑石,低声说,"可我根本没有火种啊……"
话音未落。
掌心的黑石,忽然烫了一下。
陈曦一惊,差点把它扔出去。黑石的温度急速升高,从温热到滚烫,石身表面浮现出极细的金色纹路,像干涸河床下透出的岩浆。
紧接着,一个他三年没有听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小曦……石头发热的时候,说明封印开始松动了。"
"别怕。"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诺诺,保护好你自己……"
"爹?!"陈曦猛地站起来,"爹!你在哪?!"
没有回答。
声音像一缕烟,散了。黑石表面的金色纹路也隐没下去,只有温度迟迟不退。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号角,从城墙方向传来,撕裂了夜空。
陈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号角他只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执灯人手册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暗潮警报。鸣响即全员避难。
可暗潮,已经三年没有逼近过云澜曙光城五十里之内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