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站在城楼上遥望黑山时,问道山里的议论已经压不住了。
谢临川离山七八日。
山中只进不出,各处隘口由堡兵三班轮换,白日查验路引,夜间刀枪不离手,连送粮的车队都要经过两次盘查。
最初几天,新来的流民还能安稳度日,早先追随谢家的老人帮忙安抚流民。
时间一长,话便多了。
新分下来的木屋里,一家五口围着炭盆取暖,火苗不大,妇人把最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另外两个孩子挤在父亲身旁。
“当家的,咱们不会进了狼窝吧?”
妇人压低声音:“路都封死了,连出去捡柴都得拿牌子,这和坐牢有什么分别?”
男人皱着眉拨了拨炭火。
“少说两句,谢家给了屋子,也发了粮,对咋们够好了,咱们从云州一路逃过来,哪处肯白养五张嘴?”
“可隔壁老王头说,谢家堡主得罪了朝廷来的大官。”
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朝廷真要发兵,咱们这些人才安顿几天,难道又得逃?”
男人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草鞋,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类似的议论,出现在一间又一间木屋里。
有人担心朝廷进山拿人,有人猜测谢临川已经死在郡城,还有人说堡兵封锁隘口,是准备强征青壮守山。
说话的人未必有恶意。
可三万多人聚在一起,一户传一户,半日便能变出七八个说法。
就连最早跟随谢临川迁入黑山的庄户,见堡兵日夜巡逻,也开始打听郡城的消息。
堡主不在。
山门又封得这样严。
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
晚间裴离筠结束吐纳后,没有直接返回住处。
她沿着新建的居民区走了一遍。
她的修为还不足以外放神识,却能看见不少东西。
平日围在水井旁说笑的妇人,如今打满水便匆匆回屋,几个孩子因为抢半块杂粮饼打了起来,旁边的大人非但没有劝,还急忙把自家孩子扯到身后。
一名刚分到田地的老汉蹲在屋檐下,把户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裴离筠去跟老汉聊了两句,老汉担心朝廷一来,这块牌子和刚分下来的五亩地便都不作数了。
裴离筠认真告诉老汉,谢老爷答应他们的永远都作数。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山谷深处的小院。
她没有立刻去找王大。
王大守山有余,安民却不是他的长处。
小院里还亮着灯。
宋林夕坐在桌边, 抱着老二承启哄他睡觉。
老大谢承安已经五岁,白日里在院中追鸡赶狗,闹得人头疼,此时他睡得很沉,脸压在胳膊上,嘴角还沾着晚饭时留下的饼渣。
一条通体青碧的玉蛇盘在他身边。
玉灵的脑袋搭在尾巴上,淡金色竖瞳半睁半闭,鳞片末端的银纹随着呼吸明灭,照亮了谢承安半边脸。
谢临川临行前将玉灵留在山里,防的便是有人趁他不在,对妻儿下手。
玉灵不喜欢旁人靠近,却格外纵容谢承安。
谢承安白日扯它尾巴,它最多转过头瞪上一眼,从未真正动怒。
“母亲。”
裴离筠站在门边,轻声唤道。
宋林夕抬起头,将承启放到摇篮中,眼神示意到偏房。
“筠儿,今日修行还顺利吗?”
“顺利。”
裴离筠走进屋,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承安、承启两兄弟一眼,随后压低声音:“母亲,外面的议论越来越多,新来的云州百姓尤其不安,有人已经在打听山中有没有别的出口。”
宋林夕刚坐下,停到此言又坐了起来。
“都在传些什么?”
裴离筠把一路听来的话逐一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漏掉那些最难听的猜测。
宋林夕听完, 缓缓踱步。
她这几日同样睡不安稳。
郡城没有消息送回,谢临川是被扣下、被查问,还是已经与陈武谈妥,山里没人知情。
她也担心。
可谢临川临走时,把山中三万多人交给了她。
她若先露出慌乱,下面的人只会更乱。
宋林夕走到门边,看了一眼两个儿子和盘在旁边的玉灵。
“你看好家,我看好外面。”
这是丈夫临走前留给她的话。
这个家包括眼前的孩子,也包括问道山里刚刚安顿下来的几万百姓。
宋林夕朝门外吩咐:“去请王管事和张管事,让他们马上过来。”
不到一刻钟,王大和张金先后进了院子。
怕吵着两个弟弟,裴离筠提议到院子里的小亭子。
王大身穿轻甲,腰间悬刀,靴底还带着隘口的泥。
张金来得急,额头全是汗,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宋林夕的脸色,又迅速瞥向裴离筠。
“夫人。”
两人拱手行礼。
宋林夕让裴离筠把外面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王大听到有人私下寻找出山的路,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封山是老爷亲自下的军令,谁敢擅闯隘口,便是拿山里 几万人的性命冒险。”
他的手按住刀柄:“我再调两队人过去,那些四处散播谣言、带头冲撞隘口的,先抓起来审问,若有人受外面指使,绝不能留。”
“人可以查,隘口也必须守住。”
宋林夕看着他:“但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抓人,更不能让堡兵进居民区拔刀,百姓害怕才会乱猜,刀一亮,他们只会认定谢家准备拿他们填命。”
王大抿紧嘴,没有反驳。
在他看来,军中遇到这种事,抓住几个带头的打上二十军棍,余下的人自然会闭嘴。
可这里不是军营。
外面住着老人、妇人和孩子。
张金摸了摸下巴。
“夫人,依我看,他们还是手里太空。”
他掰着手指算道:“这次从云州过来的有六千人,折下来不过一千多户,每户发二百文安家钱,再添两斤盐,花不了多少。”
“手里有了钱,灶上有了盐,他们总能踏实几天。”
这个数目不算大。
即便齐欢送来的现银还没有全部运进山,谢家账房也拿得出来。
宋林夕却没有点头。
“钱可以救急,却压不住他们对朝廷的怕。”
她看向张金:“今日发二百文,他们会拿,过几天郡城仍没有消息,他们照样会问谢家能不能护住他们。”
张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擅长算账。
可眼下这笔账,银子只能买来几日安静。
宋林夕转头看向裴离筠。
“筠儿,你既然来找我,应该已经想过办法了。”
王大和张金同时看了过去。
裴离筠站直身体。
“女儿觉得,他们怕的不是眼下少一口粮,他们怕的是刚分到的屋子和田地保不住,过几日还得继续逃难。”
她停顿片刻,理顺了后面的话。
“母亲可以亲自去看几户人家,先去老人多、孩子多的地方,带些粮布就够,不用发银子。”
“您是义父的妻子,您还在山里,还敢带着承安弟弟出门,他们就会知道谢家没有准备逃,也没有打算丢下他们。”
宋林夕没有立刻回答。
带谢承安露面有风险,却也最能说明谢家没有将百姓关在山中顶灾。
如果问道山真守不住,她这个主母不会仍把亲生儿子留在这里。
“还有呢?”
宋林夕问道。
“还有灵田筛下来的那批麦种。”
裴离筠转头看向张金:“刘婆婆她们先前连续留了五代凡麦种,那些麦种没有蕴出灵气,做不了灵粮,可去年分田试种时,比寻常麦子更耐寒,穗粒也多些,尤其是第五代,产量至少是凡麦的数倍,而且产出来的麦格外香甜,对不对?”
张金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
“对!”
“刘婆婆嫌它们算不上灵粮,一直没让人动,我原本还准备拿去跟别人交易,险些把这事忘了。”
真正的问道麦只有一株,麦穗至今尚未完全成熟,十几粒灵籽更不能轻动。
可此前五代筛选留下来的凡麦种已有不少。
它们无法供修士食用,对普通百姓却很有价值。
裴离筠接着说道:“不必挨家挨户分,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先让每个屯子推举几名会种田的老人,到库房看种,把去年的试种记录拿给他们,再按屯分出一批,开春种在公田里。”
“愿意跟着试种的人,登记姓名和田亩,秋收后先留种,下一年优先分给这些人。”
张金的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样做花不了多少银子,也不需要把本就不多的种粮一次分空。
更重要的是,那些百姓会亲自参与试种。
麦子能不能增产,不用谢家反复保证,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看过种粒和试种记录,自会给出判断。
裴离筠看着宋林夕。
“母亲送去的粮布,可以让他们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再让他们看见春天种什么、田怎么分、秋后能收多少,只要地还在,春耕还照常准备,他们就不会总想着逃。”
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大看了看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五指。
他守了半辈子关隘,遇见乱子,首先想到的始终是刀和军法。
可刀能封住山口,封不住 几万人的嘴。
更封不住他们心里的怕。
张金已经低头盘算起库里的种粮数量。
“各屯先分一批,余下的留作补种,试种记录也得誊抄几份,不能只让刘婆婆拿嘴说。”
他抬起头:“我再让账房把新户分田的册子带上,谁家分了几亩地,开春领多少农具,当面说清楚。”
宋林夕站起身。
“就按这个办法办。”
她先看向王大。
“隘口照旧封锁,岗哨一个都不能少,堡兵进入居民区时收刀入鞘,不得呵斥百姓,真有人煽动冲关,先带回来查明身份,别在老人孩子面前动刑。”
王大抱拳:“属下领命。”
宋林夕又看向张金。
“把筛选留下的凡麦种和试种记录都取出来,分成各屯能领的份数,再准备粮食和土布,不必贵重,先送给家中缺粮、缺衣的人。”
“账册一并带上,分田、农具、春耕的安排,当着他们的面重新说一遍。”
张金连连点头。
“夫人放心,我亲自盯着分,少一粒麦子都记在账上。”
两人领命,转身向外走。
“王大。”
宋林夕又叫住了他。
王大回过头。
“告诉你手下的人,腰杆照旧挺直,脸色别那么吓人。”
王大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甲,沉默片刻才应道:“属下让他们尽量笑。”
张金险些笑出声,赶紧低头跟着他出了门。
宋林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转头看向裴离筠。
“筠儿,你随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