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好官,混蛋县令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锦被绣着鸳鸯,红纱帐外传来阵阵胭脂香。
"爷,来再喝点,喝我的,喝我的。"几只涂着蔻丹的玉手捧着酒杯往我嘴边送,莺声燕语,软玉温香。
我低头一看,胸前衣襟敞开,一身绯色官袍皱得像腌菜,腰间还挂着块"南郡县令"的铜印。等等,这场景……我穿越了?还穿成了个逛窑子的县令?
"大人!大人不好了!死人了!"一个官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死人了!"
我脑瓜子嗡嗡的:"谁?谁死了?"
"回大人,是、是城西周家的赌坊里出了人命!"
我环顾四周,满屋子花枝招展的姑娘,就我穿得还算"清淡"——虽然这官袍也皱得不成体统。我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快!伺候本官更衣!"我手忙脚乱系好衣带,被两个衙役架着塞进轿子,直奔衙门。
南郡县衙大堂,乌压压跪了一排人。
我坐上公案,狠狠一拍惊堂木:"升堂!"
"威——武——"衙役们拄着水火棍喊堂威。
堂下跪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一身绸缎,肚子挺得像怀胎十月;旁边跪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肿得像个猪头,混身是伤;再往后,几个赌坊伙计抖得像筛糠。
"死者何人?因何事死亡?"我揉着太阳穴问。
"禀大人,"班头上前,"死者赵二狗,因赌博欠了赌馆钱,与陈四争执,被陈四误伤而死。家里……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还有两个奶娃娃。"
"死者娘亲可到场?"
"去请了,大概一会就到。"
我目光扫向那个胖子:"谁是赌坊老板?"
胖子跪着向前挪了挪,肥肉直颤:"爷,我就是。小人钱大圣。"
"在你的赌坊出事,可是你指使的?"
"冤枉呀大人!"钱大圣磕头如捣蒜,"小的不知啊!今天他俩因何动手,小的一概不知,大人明察!"
我又看向那个猪头脸的:"赵四,你因何杀人?"
"大人明察!"赵四哭嚎,"小人只是一时失手,误杀了赵二狗!大人您看我也伤痕累累……"
我定睛一看,好家伙,这是被揍过的?那张脸肿得五官都挪了位,青紫交加,确实造孽。
正说着,官差扶着一位老夫人进来。那老夫人眼窝深陷,显然是真瞎,枯瘦如柴的手被两个衙役架着。奇怪的是,她身后跟着两个三四岁的娃娃,紧紧拽着老夫人衣角,而老夫人脸上……竟像是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人,你可认领尸首?"
"认领。"老夫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还劳烦乡亲父老将他扔去乱葬岗,老婆子我谢谢大伙。"
说罢,她竟直挺挺跪下,冲着堂外围观的百姓叩头。
满堂哗然。
我眯起眼:"老夫人,那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老夫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爹,被他活活气死。他媳妇,被他打的吊死在门外。今早他要卖俩孩子,被我拦下,他又打我一顿。家里被他输的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这样的祸害……该死。"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血泪。
我深吸一口气,惊堂木一拍:"本官宣判——"
"赌坊老板钱大圣,赔一千两银子,闭门一个月!师爷,找人查查这家赌坊的过往,若有逼良为娼、放印子债的事,一并查办!"
钱大圣脸都绿了,却不敢吭声。
"赵四,赔二千两,打五十大板,没死送去苦寒之地流放!"
赵四嚎叫着被拖下去,板子声噼啪作响。
"把这些银两赔给死者家属。你们可有异议?"
"大人不妥,"师爷凑到我耳边,"这得按律法……"
"律法?"我冷笑,"真按律法,你来照顾这娘仨?"
师爷哑然。
老夫人已跪地叩头:"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师爷,拿一千两去帮他们买处房屋,剩下的钱买些粮食、日用品。再给老夫人五十两留着零用。剩下的送去钱庄存上,每月日常支付得你去取,票据给我。"
我伸了个懒腰:"啊,好困。退堂吧,本老爷又饿又困的。"
我以为这就算完了,回后衙睡了个回笼觉。谁知第二天一早,师爷慌慌张张跑来:"大人,出事了!"
"又死人了?"
"不是!是……是周家赌坊背后的人,找上门来了!"
我眯起眼。钱大圣一个开赌坊的,敢在南郡城这么横,背后没人撑腰才怪。
"谁?"
"周……周通判。"师爷擦着汗,"周家的远房亲戚,在府城当通判,正五品。"
我笑了。好家伙,我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刚上任第一天就得罪了五品通判。
"大人,要不……咱们把案子翻过来?"师爷试探。
"翻什么翻?"我拍案,"本官判得堂堂正正!"
"可周通判那边……"
"让他来!"我梗着脖子,"本官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作甚!"
话虽这么说,当晚我就失眠了。倒不是怕,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在胭脂乡醉生梦死的混蛋县令——留下的烂摊子,比我想的还大。
我翻着原主的记忆,越看越心惊。这货名叫李慕白,寒窗十年考中进士,外放南郡县令,本来也算青年才俊。谁知上任路上遭了山匪,被吓破了胆,到任后整日饮酒作乐,把县务全扔给师爷,成了个"甩手掌柜"。南郡百姓背后都叫他"醉猫县令"。
而我,一个现代社畜,加班猝死,一睁眼就成了这货。
"造孽啊……"我仰天长叹。
既来之,则安之。我李慕白——现在是李县令了——好歹也是读过《大明律》……哦不,这朝代叫大启,律法差不多。既然老天让我穿过来,总不能继续当混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县衙积压的卷宗全翻了出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南郡三年积案四十七起,田产纠纷、债务纠纷、冤假错案……堆得像小山。最离谱的是一桩"通奸案",女方被判沉塘,可卷宗里连奸夫是谁都没写清楚。
我气得手抖:"这就是原主干的好事?"
师爷小心翼翼:"大人,这些案子……咱们慢慢审?"
"不。"我站起身,"贴告示,从今日起,本官每日升堂,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告示贴出去,百姓将信将疑。第一天,来了三个人;第二天,来了十个;第三天,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我审案审得昏天黑地,饿了就啃馒头,困了就灌浓茶。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该赔的赔,该打的打,该流放的流放。半个月下来,南郡城的风气为之一清。
可我知道,真正的麻烦即将到来
果然,一个月后,周通判到了。
那日我正在审一桩田产案,衙役来报:"大人,府城周通判到!"
我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绯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踱步进来,身后跟着钱大圣——那胖子赌坊老板,一个月禁闭期满了,又活蹦乱跳了。
"李县令好大的官威啊。"周通判皮笑肉不笑,"本官听说,你把我侄儿的赌坊给封了?"
"不是封,是责令停业整顿。"我纠正,"周通判,令侄赌坊里出了人命,本官按律处置,有何不妥?"
"按律?"周通判冷笑,"大启律例,误杀者绞监候,你判流放;赌坊致人死亡,东家杖八十,你判赔银千两。李县令,你这律,是哪家的律?"
我站起身,直视他:"周通判,本官问你,赵二狗之死,钱大圣可有指使?"
"……没有。"
"既无指使,按律当如何?"
"……杖八十。"
"可本官查过了,"我拿出一叠卷宗,"钱大圣赌坊三年,逼死赌徒两人,逼良为娼一人,放印子债致人家破人亡五户。这些,周通判可知道?"
周通判脸色微变。
"按律,数罪并罚,钱大圣该当如何?"
"……"
"该斩。"我一字一顿,"本官念其未直接杀人,从轻发落,只罚银封坊。周通判,本官这是给他留情面,还是不给?"
钱大圣腿一软,跪了。
周通判眯起眼:"李县令,你很好。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三天后,府城来了公文——李慕白"渎职纵赌、滥施刑罚",着即停职查办。
师爷急得团团转:"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我却笑了:"停职?好啊,本官正想休息休息。"
我脱下官帽,换上便服,溜溜达达出了县衙。百姓们见我,纷纷行礼,有大胆的还塞给我鸡蛋、馒头。我啃着馒头,心里暖洋洋的。
一
这个月,我没白干。
我在城南找了家客栈住下,白天逛街,晚上……晚上翻墙回县衙看卷宗。停职不停案,我李慕白就算不当这县令,也得把南郡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周通判以为我垮了,变本加厉。他指使钱大圣重新开赌坊,还放话:"那醉猫县令完蛋了,南郡还是咱们的天下!"
赌坊重开那天,我去了。带着十几个衙役——虽然我被停职了,但衙役们认我。
"封了。"我说。
"你凭什么!"钱大圣跳脚。
"凭这个。"我亮出一块金牌——原主李慕白的身份牌,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候补。这牌子在大启,见官大一级。
"本官虽被停职,但仍是朝廷命官。赌坊逼死人命,证据确凿,本官有权先封后报!"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赌坊砸了个稀巴烂。钱大圣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当晚,周通判派人来杀我。
三个黑衣人摸进客栈,刀光如雪。我养。
黑衣人扑空,正要撤退,衙役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们捆成了粽子。
一审,招了。周通判买凶杀人,证据确凿。
我把供词往府城一送,知府大人坐不住了。周通判是他的下属,出了这种事,他也脱不了干系。为了自保,知府果断弃车保帅,把周通判卖了。
半个月后,周通判被革职查办,钱大圣被判斩监候,南郡城爆竹声连天。
而我的停职处分,也"因查办有功"被撤销了。
复职那天,百姓们自发聚集在县衙门口,有人喊:"青天大老爷!"
我摆摆手:"别别别,本官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心里却想:这穿越,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把南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修水利、劝农桑、办义学,三年下来,南郡从"穷山恶水"变成了"鱼米之乡"。
那瞎眼老夫人和两个娃娃,我时常去看。老大娘眼睛居然慢慢能看见了——据说是心情好了,气血通畅。两个娃娃,大的叫赵铁柱,小的叫赵铁蛋,被我送去义学读书。铁柱聪明,后来考中了秀才;铁蛋力气大,从军去了,后来成了将军。
至于我,李慕白,在南郡干了十年县令,百姓叫我"李青天"。我终身未娶——倒不是不想,是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偶尔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现代的生活,想起那个加班猝死的自己,然后叹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有人问我:"大人,您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堂下跪着的老夫人不再流泪;图的是,铁柱铁蛋们能读书识字;图的是,南郡的百姓能安居乐业。
我图的是,穿越一回,不白活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