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清理课桌」
苏眠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走廊的灯只开了半边。她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然后看见了自己的课桌——桌面泛着湿光,像有人用湿布擦过两遍,连昨天她故意留在桌角的那枚指纹印都没了。
她三步走到座位前,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手伸进桌肚摸了一圈。空的。昨天放学时她没清理掉的东西全部消失了:一个吃剩的包子皮裹在塑料袋里,三张被揉皱的草稿纸,还有一个不知道谁塞进来的酸奶盒,粘着干掉的奶渍。现在桌肚干干净净,手摸过去只有木头的磨砂触感。
苏眠直起身,前后扫了一眼教室。前桌没来,后桌的椅子还扣在桌上。她把书包里的书本往桌肚里放,指尖触到最深处的时候摸到一张叠好的纸条。她抽出来打开,上面是打印体的字:“昨天那些东西我扔了。桌角铅笔字也擦了,你重新写吧。”没有署名。
她攥着纸条坐了两秒,然后把纸条塞进口袋。后门有人进来,她转过头——不是江砚,是坐第三排的男生,打着哈欠把书包甩到桌上。苏眠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李明,你几点到的?”
李明把眼镜擦了擦:“刚来啊,咋了。”
“你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吗。”
李明想了想:“没,我第一个。门都锁着,我用钥匙开的。”他瞥了一眼苏眠的课桌,“你桌咋这么干净,昨天不还——”
“没事。”
苏眠回到座位坐下,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打印体,黑墨,A4纸裁的一小块,跟她上周在桌肚里发现的第一张纸条一模一样的手法。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六点五十分,比平时早了二十五分钟。她弯腰看了看旁边江砚的椅子,椅面冰凉,没人坐过的痕迹。
七点整,周潇潇来了。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苏眠这边扫了一眼,看见那张干干净净的课桌时,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然后她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一扔,扭头朝苏眠的方向喊:“苏眠,你昨儿那包子皮呢?我记得你没扔吧。”
苏眠翻了一页英语书:“扔了。”
周潇潇“啧”了一声:“你也会自己扔垃圾啊,我以为你等着发霉呢。”
苏眠没接话,她在数秒。七点三分,七点四分,七点五分——后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江砚走进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和一个包子。他走到座位旁边把塑料袋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眠盯着他看。他的袖口是湿的,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印在右手袖口边缘,像是刚才洗过手没擦干。他坐下来之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塑料袋里的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慢条斯理地嚼。
“江砚。”
“嗯。”他嘴里有东西,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几点来的。”
江砚把包子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六点半。”
“六点半?”苏眠往前倾了倾,“平时你不是七点二十吗。”
江砚把包子纸折好放在桌角:“今天起早了。”
苏眠把他的右手手腕拽过来,他没防备,手被她拉到了桌面上。袖口那片水渍在她眼前放大,消毒水的味道从布料上飘出来,跟课桌上那股味道一样。江砚用力把手抽回去,动作有点大,肘部撞到了桌角,闷响一声。
“你干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苏眠收回手,盯着他的袖口:“你洗了手。擦课桌的时候沾的吧。”
江砚把袖子往下一拽遮住水渍,重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我洗个手怎么了。”
“六点半到教室,洗什么手。”
“洗手不挑时间。”江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说话含含糊糊,“你管太宽。”
苏眠靠回椅背,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但马上就压平了。她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钝头铅笔,在课桌角落重新写了一行字:“花会死的,我也是。”写完她看了一眼江砚,他正低头翻英语书,耳尖有一点点红,很淡,但她的座位角度刚好能看见。
前桌的女生这时候转过头来:“苏眠,你桌肚里那包子皮谁给你扔的啊?我昨天走的时候还看见在那儿呢。”
“不知道。”苏眠把笔帽合上,“可能保洁阿姨吧。”
前桌“哦”了一声转回去了。周潇潇从第三排探出头来:“保洁阿姨会专门擦你一个人桌子?你脸多大啊。”她笑着转回去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同桌捂着嘴笑了一声。
苏眠没理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窗户上的雾气,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朵花,花蕊还没画完,上课铃就响了。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今天随堂测验,同桌交换批改。”全班一阵哀嚎,卷子从前往后传,苏眠接过卷子留了一张递给江砚。
江砚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碰了大概零点五秒就缩回去了。他低头填名字,笔尖很稳,但耳尖那抹红还没褪。苏眠把自己的卷子翻过来,先没做题,在卷子背面写了一个数字——6:30,然后把卷子竖起来让他看见。江砚余光扫到了,笔尖在试卷上顿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卷子背面写了一个“嗯”。
苏眠低头做题,唇角的那道弧度这次没有压住,弯了一瞬。测验进行到一半,班主任出去了,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周潇潇忽然举手:“老师——不,班长,我笔没水了,谁有多余的借我。”
前桌扔过去一支笔,周潇潇接住的时候“不小心”把橡皮碰掉了,橡皮滚到苏眠脚边。苏眠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周潇潇等了两秒,自己弯腰过来捡,起身的时候凑近苏眠的桌子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别以为有人帮你清桌子就是护着你,谁干的谁心里有鬼。”
苏眠头也没抬:“你心里有鬼?”
周潇潇直起腰笑了一声走回座位了。江砚在旁边把试卷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重,像在打断什么。苏眠转头看他,他正盯着卷子上的几何题,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三下之后他停住了,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江砚。”
“做题。”他没抬头。
“你今天是专门来擦桌子的吧。”
江砚的笔尖终于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苏眠的眼睛,目光很静,声音也静:“你桌肚里昨天被塞了剩饭,包子皮外面裹的塑料袋被人踩了一脚粘在地上。前桌的椅子腿压了半张碎纸,上面写了字。”他顿了一拍,“你不想看见那些。”
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看见。”
江砚转回头继续写题:“因为你昨天放学的时候,看了一眼桌肚就扭头走了。你没清,你不想碰。所以我清了。”
苏眠没有接话。她把卷子翻到背面,在刚才写的“6:30”下面加了一行字:“为什么是6:30。”
她把卷子竖给江砚看。江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在自己卷子背面写了一句话,竖起来让她看。上面写着:“六点四十保洁阿姨开门。六点半到,刚好有二十分钟,够清理。”
苏眠把两张卷子并排放在桌面上,字迹挨着字迹,像隔着三厘米的那道线终于被写满了。她低头继续做题,做了两道之后忽然笔尖一歪,在选择题的括号里画了一颗很小的花苞,含着的,没开。
下课铃响,班主任把卷子收走。苏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经过江砚身后时停了一步,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明天你六点半来的话,帮我带个包子。”
江砚正在收拾笔袋的手猛地一僵,拉链头卡在半路,他花了两秒才重新拉上。他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干:“……你吃什么馅的。”
“随便。”
苏眠直起身走出了教室。走廊尽头的光打在她身上,那件被汤泼过的校服裙她今天换了新的,干干净净的,走起路来裙摆很轻地晃。
江砚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笔袋的拉链,拉链头被他拽得有点歪。他把笔袋放回桌肚,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张纸条——打印体,A4纸裁的小块,是苏眠塞进来的。他展开,上面写着:“你六点半来的时候,用的谁的钥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两张纸条了,一张拼好的诅咒,一张打印体的提醒,现在又多了一张。
三张纸条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出教室的时候正好碰上从走廊回来的苏眠。她手里端着一个水杯,新鲜的,水汽在杯口袅袅地飘。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钥匙,你明天带着。”
江砚的脚步顿了一拍。他转了个弯走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仰头看了头顶的灯管很久。
灯管嗡嗡响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纸条,又看了一遍,把纸条上的字默念了一次。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一点湿,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他把水关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走出去。
走廊上空了,苏眠已经不在了。但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烫着,杯底压着一张新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苏眠的笔迹:“六点半太早了,你多睡一会儿。桌子我自己清。”
江砚端着那杯水站在窗台前面,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水汽照成一小团白色的雾。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慢慢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