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食堂泼汤」
食堂二楼,苏眠端着餐盘找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坐下。她今天打了一份米饭和半勺番茄炒蛋,筷子刚掰开,阴影就罩下来了。
周潇潇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站到她桌边,旁边跟着两个女生,手里都没端汤。
“苏眠,好巧啊你也坐这儿。”
苏眠低头吃饭,夹了一块番茄:“旁边有位置。”
周潇潇没走,她把手里的汤碗换了个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哎呀你这校服领子有点脏,我帮你——”她左手一歪,整碗滚烫的冬瓜汤连汤带料全扣在苏眠大腿上。
汤水顺着校服裙子往下淌,冬瓜块滚到地上,排骨汤的油花溅在她白色校服衬衫上,洇出一大片浅黄色的渍。苏眠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一声。
整张桌子全湿了,汤水漫到对面座位滴滴答答往下流。周潇潇后退一步,双手捂住嘴:“天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后面的两个女生赶紧附和:“潇潇你小心点嘛。”“苏眠你没事吧,她真不是故意的。”
周围三四桌的人全转过头,有人憋着笑,有人拿筷子挡住嘴,有人拿起手机假装发消息,摄像头角度对着苏眠湿漉漉的裙子。
苏眠站在原地,汤水从校服裙摆尖端往下滴,落到地上汇成一小汪浅黄色的水洼。她的大腿内侧被烫得火辣辣地疼,但校服面料厚,隔了一层,没起泡。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袖子也湿了,手腕上挂着两片葱花。周潇潇凑过来想帮她擦:“我陪你去医务室吧,真的对不起啊。”
苏眠抬手挡开了她的手。手背上还沾着汤,葱花粘在虎口位置。
“没事。”
她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然后她转身,端着那个没被波及的餐盘走向回收口,把只吃了三口的饭倒了,盘子摞好,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背后传来压低了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的一句:“她居然没哭诶,我还以为会当场哭呢。”
苏眠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外走。经过食堂中心区域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左边第三桌,江砚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左手捏着筷子。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什么。她经过的那一瞬间,他筷子里那根面条掉回了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他又夹了一次,又掉了。第三次,他夹空了,筷尖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苏眠没有停,走出了食堂大门。风灌进来,湿透的校服贴在腿上凉飕飕的,汤渍在空气里迅速变冷,那股冬瓜和排骨混着葱花的气味黏在她身上,怎么走都甩不掉。
她走进一楼的女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衬衫上一大片浅黄色,裙摆湿到膝盖以下,大腿内侧的皮肤开始发红,碰一下就刺疼。
她拧开水龙头,扯了纸巾蘸水擦衬衫上的油渍,越擦越晕开,那团黄色扩成了更大一片。她停手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但下颌在抖。
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她迅速弯腰假装洗手。进来的人哼着歌走进隔间,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苏眠直起腰,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外走。
刚出卫生间门口,她撞上一个人。
江砚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件叠好的黑色外套。他看见她出来,把外套递过来,没看她脸。
“穿上。”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黑色薄羽绒服,拉链头磨得有点发白。她认得,那件他半夜出现在画室走廊时穿的同一件。
“不用,我回教室换校服。”
“校服你放画室了。”
苏眠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江砚把外套往她怀里一塞,手收回去揣进裤兜:“你每天中午去画室换掉弄脏的校服。周一铅笔灰,周三颜料,今天汤。”他顿了一下,“都一样。”
苏眠攥着那件外套,羽绒面料很软,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没穿,搭在胳膊上:“你一直在看我?”
江砚终于看了她一眼:“没有故意看。坐同桌,总会知道。”
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一群学生从食堂涌出来,马上要拐过来了。江砚侧了一步,往后退了半个身位,拉开和苏眠之间的距离。
苏眠看着他那一步退开的动作,忽然问:“江砚,刚才食堂,你筷子掉了三次。”
江砚的耳朵尖红了一瞬。很淡,但走廊顶灯照得清清楚楚。
“没掉,夹空了。”
“你为什么夹空。”
那群学生拐过来了,周潇潇走在最前面,看见走廊里站着的两个人,脚步放慢了:“哟,江砚,你跟苏眠……聊什么呢?”
江砚侧过身,把苏眠挡了一半在身后,开口声音很平:“她还校服。沾了汤,借我的先穿。”
周潇潇的视线在苏眠胳膊上那件羽绒服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挑了一下:“你外套给她穿?江砚你不是洁癖吗,谁碰你东西你都要拿酒精擦一遍。”
江砚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拉了一下校服袖口:“洗了就行。”
周潇潇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走出三步回头看了苏眠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薄,像刀片。
等人走远了,苏眠把外套展开穿上了。很大,袖子盖过她的指尖,羽绒服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她下巴。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裹住她,跟那天那张纸巾上的味道一样。
“江砚。”
“嗯。”
“你为什么中午去画室。”
江砚转过身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苏眠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
“收东西。”他说。
“收什么。”
“你的颜料。”江砚没回头,“你每次画完都不盖盖子,松节油挥发得很快。我路过就顺手拧一下。”
苏眠在走廊中间站住了。
江砚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也停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侧对着她,轮廓被窗户投进来的秋阳勾了一道金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拧的。”
江砚沉默了两秒。
“第二天。”
“第二天?开学第二天?”
“嗯。你画完银杏走了,盖子没拧。颜料干掉一整管,贵。”
苏眠的鼻尖忽然有点酸。她吸了一下,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两步追上去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
“江砚,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问完。”
江砚把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侧身让苏眠先过:“你问了我就答不上来。”
苏眠跨过门槛,踩进走廊外面的阳光里。那件外套的袖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指尖缩在袖口里面,攥着一小团空气。
她从袖子里伸出手,碰了一下江砚的胳膊肘。隔着校服,碰了大概半秒钟。江砚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胳膊僵住了。
苏眠把手收回去,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上课。”
江砚站在原地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胳膊肘,那截校服的布料好像还留着一点刚才的温度。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跟上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苏眠忽然说:“你今天中午没吃完那碗面。”
江砚推开教学楼的门:“嗯。”
“为什么。”
江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汤泼的时候,你手背上有葱花。”
苏眠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那里还粘着一小片半干的葱花,她一直没发现。她用手背蹭掉了,指尖捻着那片干掉的绿色碎屑。
“因为我手上有葱花,你筷子掉了三次?”
江砚没说话,推开了教室的门。他走回座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桌面上一块橡皮挪了一厘米,摆正了。
苏眠坐回自己位置,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他椅子背上。
她低头翻开课本,扉页上的“花会死的”四个字还在。她掏出笔,在那行字底下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在问号旁边,用极轻的笔触画了一朵没上色的花苞。
她把课本往江砚那边偏了一厘米。
江砚低头看见了。他拿过她的课本,在花苞底下用铅笔补了一节茎,然后推回去。
苏眠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像水面最浅的那层涟漪。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把,铺在窗台上,黄澄澄的。风把这些叶子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