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黑了，照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没多看，伸手拿桌角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眉头皱了一下。办公室人很少，周五下午，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戴着耳机，好像在忙。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断断续续，像有人敲铁皮。
他转头看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刚才唐果发了“茉莉清茶”就关机走了，工位安静下来，他也停了一会儿。不是被影响，是觉得有人动了，他就坐不住了。他知道唐果最近在学Excel，也知道她抽屉有块巧克力，但今天没吃。这事不大，可他心里清楚了点，像楼下便利店换了灯泡，亮了些，看得见路了。
他双击打开一个文件夹，叫“租房避坑指南”。点进去，里面十几个文档，都是这些年攒的：《第七次搬家踩雷记录》《中介话术拆解表》《合同漏洞标注版》《维修师傅黑名单》……最早一篇是六年前写的，标题是《押金被骗两千五，附房东微信截图》，写得生硬，语气憋屈，最后还加了一句：“下次绝不签口头协议。”
他一条条往下翻，滑得有点快。看到第三条时停了——“水管半夜爆裂，房东说‘你自己修’。”那天他穿着睡衣蹲在厨房水里，拿毛巾堵漏，一边打电话给物业一边想，这房子连个备用阀门都没有，租客算什么？就是个用完就扔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从背包侧袋拿出螺丝刀，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试试声音。然后坐下，新建一个文档，输入标题：“安居指南_v0.1”。
光标停在第一行，他看了三秒，开始打字：“功能一：虚假房源标记系统。用户上传房产证编号或门牌照片，平台核对信息，标记有问题的房子。”
第二行：“功能二：合同风险提示。内置常见霸王条款，选中就弹出解释和修改建议。”
第三行：“功能三：维修响应评分榜。租客可以给房东、物业、维修工打分，公开显示。”
写完这三条，他靠回椅子，呼了口气。像把六年搬的九次家都倒了出来，胸口闷，但也痛快。他点开备注栏，准备写技术需求，手却停了。前端开发要会什么？UI设计用什么软件？服务器一年多少钱？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怎么修水管、怎么重装系统、怎么在房东突然涨租时快速找到下一个住的地方。
他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那里有点痒。他打开手机银行APP，余额是四位数，去掉下个月房租和给妈的钱，剩不下多少。他退出去，又搜“个人开发APP成本”，跳出一堆文章，说什么云服务、域名备案、安卓上架费……他越看越头疼。
他拨通电话，第一个联系人是吴颖。响了四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有点喘，可能刚下地铁。
“是我。”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说。”
“我想做个APP，帮租客避坑的。你之前那些合同模板，能给我看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以为断了，正想说话，听见她说：“你要做，我就帮你试用第一版。”
就这一句。没有问“有钱吗”“有团队吗”“别瞎折腾”，也没笑他。她信他能做成。
他喉咙动了一下，说：“第一版可能丑得像工地围挡。”
“丑不怕，能用就行。”她顿了顿，“要是能让我妹妹找房时少熬一夜，就算成功。”
他挂了电话，划了两下手机，又打开微信，给老马发语音：“老马，你认识靠谱的技术合伙人吗？会写代码那种。”
老马回得很快，是一段二十秒的语音。背景有磨豆子的声音，还有小孩哭。“你要是开发布会，我咖啡管够。不过代码我真不懂，上次我店里的Wi-Fi断了，你还修了半小时呢。”
他听着笑了，可笑完，办公室更安静了。朋友愿意支持，可支持换不来服务器，换不来代码，换不来三个月不接私活的生活费。他想起前公司那个项目，也是他提的idea，熬夜画原型，拉人开会，结果上线前一周，王浩带着方案跳槽去了大厂，两个月后出了个差不多的产品，还拿了奖。他当时没闹，也没辞职，默默删了所有文件，改名叫“废案”。
他现在的新文档，会不会也变成“废案2.0”？
他打开另一个页面，开始算钱。服务器最低配，每月三百；域名一年一百；UI外包，至少五千；请人兼职写前端，三个月怎么也得两万……他看着数字，手指慢慢松开鼠标。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便利店招牌先亮，接着是马路对面的药房，再远一点，写字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来。他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冷冷的，像医院走廊。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备忘录里一条旧记录：《老妈超市进货清单（代付）》。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往老家账户打一笔钱，备注写“房租补贴”。其实哪有什么补贴，是他自己舍不得租好点的房子，省下钱给妈用。她每次收到都发语音，声音很高兴：“小峰啊，这个月进了一批新饼干，你最爱吃的那种，给你留着！”他知道她留不住，她店里小孩多，饼干放不过三天。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关掉了财务估算的页面。窗口最小化，像把麻烦塞进抽屉。他重新打开“安居指南_v0.1”，文档还停在那三条功能上。
他把光标移到最底下，打字：
“第一步：自学全栈基础，三个月内做出demo。”
打完这行字，他没急着保存，盯着看了很久。外面风大了，吹得窗户缝吱呀响，他那件褪色的连帽卫衣下摆被掀起一角，露出工装裤的口袋。他伸手按住，顺手把折叠伞往上推了推，确保它还在侧袋里。
他知道这事很难。没有投资人，没有技术牛人，没有团队。他可能三个月后连个像样的界面都做不出来。他也知道，万一失败，连“废案”都不如，顶多是个没名字的草稿。
可他不想再只当个修水管的。不想每次房东一句话就得拎包走人。不想看吴颖为了妹妹的学费咬牙省钱。不想听张婶说哪个邻居又被黑中介骗了定金。
他右耳垂又痒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没说话。
屏幕上的字没删，也没改。光标在“三个月内做出demo”后面一闪一闪，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