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靠
天光已经透进来。不亮,是那种灰白,像谁从窗纸外头慢慢往里倒米汤。我“嗯”一声,还赖在你怀里。满身的汗半干,被里又热又潮。你的手还在我腰上,不重,像怕我散。我“嘻”地笑,说:“你昨晚加今早,要了我几回?我腿都软了。可还想挨着你。”你不说话,只亲我额角。那一下,比什么都真实。
我们又躺了好一会儿。外头有声音,却像很远。卖菜的不叫,只车轱辘响,一声一声,从巷口滚过去。我不起身。不是懒。是这半晌,我忽然觉着自己不像从前的自己了。不是软,是松。像这被子一掀,就要把这股松也散了。所以我不动。你也不催。只抱着我。我“嗯”一声,说:“我想起上海还有几笔账没清。不是银钱。是人。二春,一个。沈六,也一个。”
你“嗯”一声,听。我就把二春的事说了。她不是外人。她替我洗过衣裳,也替我守过门。她那男人如今病着,孩子还小。我若走了,不是对不住她,是对不住我自己。我“嘻”地笑一下,又说:“沈六不是欠我,是太清我。我走前,得和他见一次。不撕。就点一句。”你“嗯”一声。不插。只把我的头发往耳后别。
我“嗯”一声,又说:“可我不借你的势。不是不要。是还没到。我能自己走完的,先自己走。你在对街坐着,就是帮。”你这才笑了。笑得低,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不亮,却稳。
我说:“你身份大,我知道。可越是这当口,你越不能出。我不怕。我也不是那不担事的人。”你“嗯”一声,说:“我反袁,上海还管不到这处。”我“嘻”地笑出来,不是不惊。是觉着,这才像你。表面不响,底下是铁。
我往你怀里又钻了钻,像要把你这话也收进来。我说:“那你更不能动。我不沾你。也不拖你。我走我的,你走你的。我们两个,明着不认。暗里,我是你的人。门我留。灯我点。若你真有一日回不来,我也不哭。只把灯点上,一直等。这,就是我的本分。”
你抱我紧了紧。我“嗯”一声,没再说话。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有鸟,叫得短。被里热。我心里,更热。不是怕。不是忧。是那种知道有靠、又不肯全靠的稳。我“嘻”地笑一下,像把这半生,也笑开了半寸。
“等我办完这些,我们去吃早饭。喝豆浆。我加糖。你吃你的咸蛋黄。蛋白我吃。谁也不准抢。吃完了,你牵我。我们去苏州河。我站风里,看那水。你在后头抱我。不讲话。就让我把这上海,再看一眼。看够了,我就跟你走。不是逃。是走。走我自己的路,也走你的。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