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的伤好了。落了一道疤。从脚踝一直爬到小腿,弯弯曲曲的,像条枯藤。林盏说不好看。他说像路。林盏问什么路。他说:“雾泽里的路。我跟着它,就找到你了。”林盏别过脸,没说话。可那天傍晚,她煮了鱼汤。把最嫩的鱼肚全盛在他碗里。
日子开始不一样了。
林盏不再只是待在石屋里。她跟着苍出去。苍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有时候她走不动了,苍就停下来。回头看她。然后伸出一只手。那手大得能盖住她整张脸。她就抬起手,抓住他一根小指头。他牵着她,慢慢走。像牵着一根会断的线,又像牵着一整条命。
阿朵笑他们。说领主大人现在成了“跟班”。苍不说话,尾巴轻轻晃。林盏就拿石头丢阿朵。阿朵一闪,尾巴甩得比什么都欢。三个影子,在河边拉得老长老长。
林盏教他画画。
“你这样拿。轻一点。别把炭条捏碎了。”她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又粗又硬,怎么都放不对。他急得尾巴直拍地。她说:“你急什么。慢慢来。年糕学用猫砂盆都学了三天。”苍问年糕是谁。她说:“那只胖猫。我的。”苍就“哦”了一声,把炭条握得更轻了。
他画了一棵树。比狗啃的还歪。可林盏说好。说特别像河边那棵被风吹倒一半的老柳树。苍就笑。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他把她抱起来。突然。她“啊”地叫了一声。双脚离了地。他举着她,在院子里转圈。风从她耳边“呼呼”地过。她的头发全糊在脸上。她拍他的肩:“放我下来!我头晕!”他不放。他笑。他的黑眼睛在太阳底下亮得发烫。像两个刚被点着的灯笼。
林盏也笑了。她抓着他的头发。抓得很紧。像抓住了这个世界上最不牢靠又最牢靠的一根绳。
后来,林盏带他去了那片河边。他们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风把花吹得摇摇晃晃。紫的。白的。黄的。苍摘了一朵。别在林盏耳朵后。这次没掉。他别得特别轻。像把一片月光放在她鬓角。她仰起脸,冲他笑。风把她的笑吹散了,又落回他眼底。
“苍。”她说,“我不走了。”
苍看着她。黑眼睛静静地。像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吞进去。
“真的。”她说,“我就在这。跟你一起。你打猎。我画画。你修屋顶。我煮汤。你想听什么,我都说。你想去哪儿,我都跟。但你不能把我关起来。不能再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你是人。”苍说。声音很沉,像从最深的水底升起来,“是林盏。是我的——”
他停住了。像不知道下面该用哪个词。林盏也看着他。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我的……人。”他终于说。那三个字笨得要命。可林盏的眼泪“唰”就掉了下来。她一边笑一边哭,用手指着他:“你、你再说一遍。”
“我的林盏。”他又说。这次顺多了。像练过很多遍。在夜里。在雾里。在那条没有回音的路上。他一定偷偷练过。练到梦里都在念。
她扑进他怀里。他环住她。小小的她,陷在他怀里的兽皮中,像陷进了一整个春天。
“我也是。”她闷声说,眼泪全蹭在他胸口,“你也是我的。傻大个。”
风从河面吹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又挨在一起。
后来,他们真的没有分开过。
苍去打猎,会把她做的草绳系在手腕上。那是阿朵教的。说这是“信物”。苍听不懂。但他天天系。断了自己再搓。搓得丑,可结实。林盏每次看见那草绳,就想起他蹲在石屋门口,笨拙地编啊编。编得尾巴都忘了摇。
林盏呢,她用炭条在苍的披风角上画了只猫。胖的。橘色。尾巴卷成圈。苍问这是什么。她说:“年糕。我的猫。以后你披着它。就像年糕陪着我。也陪着你。”苍低头看那只猫。看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说:“它比我瘦。”
林盏笑得蹲在地上。笑着笑着,肚子都疼了。苍蹲下来,拍她的背。一脸无辜。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看着他,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大个。”她喘着气说。
“嗯。”他应。
“我们回家。”
他“嗯”了一声。把她扶起来。两个人,一大一小,走在河边的风里。像两片从同一个枝头落下来的叶子。飘了很远很远。终于又落回同一条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