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裹着矿尘,刮过黑岩城的山口。
天刚蒙蒙亮,苏辰就站在了矿场的望楼上。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没带刀。
下面的矿丁正扛着矿石往外走,一个个灰头土脸。看见望楼上的人影,都下意识地低下头,脚步快了几分。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抬头看他。
苏辰自己也知道。
他身上有股味。
洗不掉的血腥味。
哪怕他天天泡在澡桶里,用皂角搓得皮肤发红,那股味还是淡淡的,渗在骨头缝里。离近了,就能闻见。
他转身走下望楼,走到账房门口。账房先生连忙迎出来,腰弯得很低:“苏大侠,今天的账册……”
“不用念了。”苏辰声音不高,“上个月矿丁的工钱,每人加两成。从这个月算起。”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好,好。”
他没敢问为什么。
这位苏大侠夺了矿脉,没苛扣工钱,没打骂工人,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了。加钱?加就加吧。
苏辰没再说什么。
他沿着矿道走了一圈。
巷子里支着的木架有点松,他停下来,伸手加固了两根。
有个小矿丁崴了脚,坐在地上揉脚踝,他走过去,指尖渡了点灵气过去。
小矿丁吓得浑身一僵,头埋得低低的,连谢谢都不敢说。
苏辰也没在意,转身走了。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谢。
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
以前在青木门当小弟子的时候,他也干过杂活,受过冻,挨过饿。
知道难的滋味。
可他也知道,没人敢信他。
毕竟黑石寨两百多降卒,还有满寨的老弱妇孺,都是他杀的。
这事早就在黑岩城传开了。
人人都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苏辰走出矿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沿着石板路往城里走。
路边的摊贩看见他过来,都下意识地收了收摊子,吆喝声也低了下去。跑着玩的小孩一头撞在他身上,抬头看见他的脸,“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往娘怀里钻。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陪着笑往后退:“对不住大侠,孩子不懂事。”
“没事。”苏辰声音放轻。
他还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
手抬到一半,看见妇人眼里的恐惧,又慢慢放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
背影挺得很直。
却显得孤零零的。
回到大宅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院门口的石墩上,放着一个药包,还有一个食盒。
棕色的药包,系着麻绳,纸上沾着点朱砂印。
食盒是朱红色的,边角磨掉了漆。
苏辰弯腰捡起来。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
药是周言配的。
饭是阿禾做的。
这半个月,天天这样。
没人来敲门。
没人说话。
东西就放在门口。
到了饭点,到了换药的时辰,自然就有。
他推门进院。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的。
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进来收拾的。
苏辰总觉得,他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过。
可每次回来,都只有东西,没人。
他坐下来,打开食盒。
两菜一汤。
有他爱吃的酱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碗粟米饭,冒着热气。
苏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米很香。
酱肉也还是以前的味道。
可吃着吃着,就觉得没滋味。
以前吃饭的时候,周言会坐在对面,跟他说矿上的事,说城里的新鲜事,说哪味药材又涨价了。阿禾会站在旁边,给他添饭,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现在,就他一个人。
苏辰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抬头。
对面的石凳上,不知什么时候,横放着一把刀。
裂渊刀。
连鞘都没套。
黑色的刀身,对着他。
苏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把它锁进了库房最深处的铁箱。
三道锁。
四张周言画的镇邪符。
他盯着那把刀。
刀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凳上。
刀身上的灰色纹路隐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
像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苏辰放下筷子,走过去。
拿起刀。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却又带着点极淡的温度。
像人的体温。
他皱了皱眉。
以前,是凉的。
彻骨的凉。
苏辰提着刀,走到库房。
库房的锁好好的,没被撬动过。
铁箱也好好的,封条都还在。
他撕开封条,打开箱子。
里面空空如也。
苏辰站在箱子前,站了很久。
他已经懒得去想它是怎么出来的了。
这半个月,天天这样。
锁得再严实,早上醒过来,刀都在枕头边。有时候是在饭桌上,有时候是在院门口。
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他把刀重新放进箱子,锁好。
又贴了两张符。
做完这些,拍了拍手。
像完成了什么仪式。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没用。
等晚上回来,它又会在别的地方等着他。
下午,苏辰去了城东的断桥。
前几天下雨,桥冲垮了半截。
来往的行人都得绕路,很不方便。
他没带人,自己一个人,搬石头,砌桥墩。
修为催动,石块像轻了几十斤,码得整整齐齐。
路过的人远远站着看。
没人敢过来帮忙。
也没人敢道谢。
等他砌完半截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的时候,才听见后面远远传来几声小声的“谢谢苏大侠”。
苏辰没回头。
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很小。
几乎看不见。
他沿着河岸走。
河水很清。
他蹲下来,想洗洗手。
指尖刚碰到水,他顿了一下。
右手手背上,一道细细的灰色纹路,像树根一样,趴在皮肤底下。
很淡。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苏辰的心脏,微微一缩。
他伸手去搓。
搓红了,搓得皮肤发疼。
纹路还在。
像长在了肉里。
这半个月,这道纹越来越明显了。
从最开始的模模糊糊,到现在,已经能看出分叉的形状。
和刀身上的灰色纹路,一模一样。
苏辰把手插进水里。
用力搓。
河水都浑了。
手背上的皮都搓破了,渗出血丝。
纹路还是清清楚楚。
他停下来,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有点白。
眼睛里,好像有一丝极淡的灰色。
快得像错觉。
苏辰猛地用手泼了把水。
倒影碎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有点急。
像在逃。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
苏辰坐在大宅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
中午的饭没吃完,放凉了。
他也懒得热。
台阶下面,横放着那把裂渊刀。
果然。
他下午锁进库房的。
现在,就安安静静躺在门槛边。
苏辰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麻木了。
他弯腰,指尖碰了碰刀身。
凉的。
又带着点温度。
像个人,挨着他坐着。
“他们都怕我。”苏辰低声说,对着刀。
风卷着落叶刮过院子,沙沙响。
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
像在应他。
苏辰笑了笑,有点苦。
以前在青木门,他最笨,嘴拙,不会讨师父欢心,师弟师妹也不爱跟他玩。他就天天对着练功用的木剑说话。
早上说,晚上说。
木剑不会应他。
可这把刀会。
虽然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震动。
可它会应。
“你说,”苏辰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是不是真的变了?”
刀没回应。
风也停了。
巷口的树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苏辰抬头看过去。
树影晃了晃。
没人。
可他知道,周言在那儿。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过来站一会儿。
看不见他的时候,往前凑两步。
他看过去,人就立刻缩回去。
苏辰没喊他。
喊了,他也不会过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条街,一棵树。
你知道我在。
我知道你在。
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一刻钟。
树影动了动。
脚步声慢慢远了。
很轻。
尽量不发出声音。
苏辰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走过去。
巷口的石头上,放着一个新的药包。
比之前的大一点。
纸包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朱砂痕迹。
是周言画符的时候蹭上的。
苏辰捡起来,攥在手里。
药包还带着点人的体温。
温温的。
他站了很久。
巷子里空空的。
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刀还躺在台阶上。
像在等他。
苏辰走过去,蹲下来。
把药包放在旁边。
他看着刀身的灰色纹路,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
像一只眼睛。
静静看着他。
“今天,我把桥修好了。”苏辰低声说,“城东那座断桥。”
“他们虽然怕我,可还是有人跟我说谢谢了。”
“还有,周言又给药了。这次的药包,比之前的大。”
他絮絮叨叨地说。
像对着老朋友。
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又一下。
像在听。
苏辰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人都怕我。就你不怕。”
“就你,天天陪着我。”
风又起来了。
院里的梧桐叶哗哗响。
刀身上的灰色纹路,亮得更明显了点。
像在笑。
苏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刀身的纹路。
凹凸的触感。
像活物的血管。
他手背上的灰色纹路,也跟着微微发烫。
他没察觉。
他只是看着刀。
看着看着,眼神就慢慢软下来。
有点难过。
又有点安心。
暮色越来越浓。
院子里渐渐暗了。
一人一刀。
就那么坐在台阶上。
安安静静的。
像两个被落下的影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敲碎了满院的寂静。
苏辰拿起刀,慢慢站起来。
该进屋了。
明天,还要去矿场。
还要去看看桥稳不稳。
还要……
他顿了顿。
没说下去。
提着刀,转身走进了屋。
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风卷着落叶,轻轻飘过门槛。
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