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光
我醒过来,天刚白。你还在,手搭在我后腰,热。外头有鸟,不闹,只短一声。我“嗯”一声,往你怀里缩。不是冷,是还不想起。你“嗯”一声,像醒了,又像没醒。我们谁也没动。就听这屋子从夜里慢慢浮出来。窗纸发青。桌上有半碗水,是昨夜的。这,就成。
你昨晚说,要陪我。去哪都行。不催,不问,不赶。我听了,倒不知怎么应。不是不想要。是太久了,没人这么跟我说过。我“嘻”地笑一下,轻。你把下巴搁在我发顶。我觉着你胸口一起一伏,像这上海不闹的那半条河。我“嗯”一声,说:“我想去城隍庙。不去烧香。就吃。糖粥,小馄饨,萝卜丝饼。你走我旁边。我不管人。只看摊子。看火怎么烧,汽怎么冒。像真去玩。”你“嗯”一声:“好。”我“嗯”一声,又说:“再去苏州河边走一段。我想让你看看,我从哪儿出来的。那儿水还浑,船也不多了。可风还那样。我站岸上,不躲。你从后头抱我。不说话。就让我吹一会儿。”你“嗯”一声:“都答应你。”
我“嘻”地笑出来,笑得软,也笑得真。把手拉到你肚子上,又“嗯”一声:“这上海,我还没这么被人应过。你倒好,一句都答应,把我半世委屈都泡软了。那明儿你早点叫我。我不梳头就出去。去巷口吃热的。要两碗豆浆。一碗你喝,一碗我喝。再走。走累了,就找间茶馆。不点茶,要白水。我靠你肩上。听外头人。不图什么。就图你陪着我。像陪个刚从夜路上回来的人。”你“嗯”一声。不重。像也睡了,又像没睡。我只管自己笑。这,就成。
后来说到豆浆。你说,你喝过五毛五的,不放糖,放了多五毛。我听了,不笑。不是没笑,是心里一下酸了。你也是从苦里出来的。不放糖,是舍不得。我“嗯”一声:“你也是。可如今在我这,糖我放,豆花我买。不为你补什么,是我想给你。明早我们喝两碗。一碗有糖,一碗没糖。看你想哪样。我啊,不要你再数那五毛了。”说完,往你怀里拱。风像都软了。这上海,还没天亮。我们两个,已把明早那口甜分好了。
你又笑。说不用我。叫我别把你身份想轻了。我“嘻”地笑出来:“我才不猜。你肯说,我听着。你不说,我也跟你睡。这上海滩上,有身份的人多了。可夜里肯钻进我被窝、早上又给我递纸的,只你一个。我不问你是哪家的,也不管你明里是谁。我只要一样——你在我跟前,是真的。别的,都不打紧。”我“嗯”一声,又补:“你若真有天大身份,也不怕。我见过大世面。我不惊,不跑,也不到处说。你明面上做你的事。我在后头,替你留灯。等你从外头回来,门不闩,被是热的。你要听真话,我讲。你要装不识,我陪你演。这才叫夫妻。不是谁攀谁。是两个人,都站在暗处,却肯把后背给对方。”
你静了一会儿。像在找时候,又像只是想歇。后来你低声说:“老婆,这个时候我叫魏斯炅。”
我“嘻”地笑一下。不响。只把头往你肩上一靠。外头天已灰了,被里还热。我“嗯”一声,像把你那名字也含进嘴里。魏斯炅。是了。我其实早该想到。能这般压得住的,能夜里抱我、白天又不露面的,也就你了。可我不说破。这上海,谁没几个身份。我不问。你肯亲口告诉我,我就把它收进心里。不像那些人,老把名号挂在脖子上,生怕别人不认。你是真不显。这,就成。我“嗯”一声,说:“我叫你,还是叫哥。在外头,我不沾你的光。在屋里,你是我的。我管你是谁呢。”
你笑了。像终于松了半口气。说:“明天一切都陪你。老婆,你开心就好。好吗?”
我“嘻”地笑出来,不响,只把你抱得更紧。像把我这半世都交出去了。你还拍着我,像哄。我不动。就让你哄。我“嗯”一声:“好。明儿都随你。我不逞强,也不看路。就跟你后头。你牵我,我就走。你站住,我就靠你。天落雨,我也不躲。只要不是梦。明早睁眼,你还在我旁边。这,就成。”
你“嗯”一声,说:“好了老婆,晚安,咱们早点睡吧。昨晚你不累吗?”
我“嘻”地笑一下,不闹了。往你怀里一缩,像只倦了的猫。腿还搭着你,手也搭着你,可不再动。只“嗯”一声,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睡吧。我累了,可也踏实。你抱着我,别松。明儿我们什么都不赶。天亮了,我叫你。你要还困,我就再陪你躺会儿。我们不急。这夜还长,够睡的。”又补一句:“晚安,哥。”然后真就合了眼。
天亮,我“嗯”一声,还迷迷糊糊,像从很深的梦里刚醒。人还蜷在被里,腿贴着你,不冷。外头天刚白,窗纸透青。我伸手摸你,还热。眼没睁,先“嘻”地笑一下:“早。哥。我还软着,不想起。你抱我。再待一会儿。”
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