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章 暗中的眼睛
十二月八号,钟离景珩在椅背上醒来。天光灰蓝,窗外还没透亮。他靠在调整过角度的椅子上睡了一夜,腰背僵了,坐直的时候颈椎轻响了一声。他偏头看了床的方向一眼,百里湛还睡着,呼吸均匀,侧身的轮廓裹在薄被底下,弯成一道安静的弧度。钟离景珩站起来,把搭在腿上的册页放回床头柜,轻手轻脚走下楼烧水。
烧水的间隙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廊下那只三花猫已经醒了,蹲在门槛上舔前爪。庭院里覆了一层薄霜,晨光微亮,霜面泛着细碎的白光。水壶开始响的时候他转身关火,余光最后扫过东墙一次——墙头上多了一根东西。极细的金属线,贴着墙体外檐的弧度嵌在砖缝里,位置距离廊下那只猫的棉垫大约两米。涂层颜色跟老砖接近,非专业视线看不出来。今天早上光线角度刚好,晨光从偏东的方向照过来,让那根线反了一下,然后重新隐没了。
他站了两秒,没让视线在那根线上多停,端着水壶走回厨房。
七点多百里湛下楼。烟灰色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刚洗过,耳后还潮着。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水壶,又看了一眼钟离景珩靠在料理台边的姿态,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他后颈。指尖带着刚洗过脸的微凉,贴着皮肤一触即离。
"今天早饭我来做。"百里湛的声音清过之后透亮了些,"你先坐,过会儿就行。"
钟离景珩从料理台边沿直起身,到餐桌旁坐下。百里湛把煎蛋和粥端上桌的时候,钟离景珩偏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语速跟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东墙的墙头多了一根线。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去年秋天修墙时那道砖缝是空的。嵌入式的信号线,单向采集装置,收声范围大概覆盖外围三米以内的音频。安装位置在检修死角,选在猫棉垫上方两米左右。如果不是晨光角度正好让它反了一下光,我不会注意到。"
百里湛握着杯子的手停在桌面边缘。他偏头看向窗外东墙的方向,停了两秒,收回来。
"你昨晚在古斋外围补了一层电磁屏蔽膜。"钟离景珩说,"它收得到音频吗?"
百里湛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划了半圈。
"屏蔽膜昨晚只铺了南墙和西墙。东墙没来得及——工具不够了,我想今天早上补。"
钟离景珩的手指停在粥碗沿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油。
"那就是说,今天早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它都录到了。"
百里湛没接话。窗外日光已经亮透,庭霜正在缓慢蒸成水汽。
"它是什么时候装的?"钟离景珩问。
"昨晚。我睡着之后到今早之间。"百里湛把杯子放下,"林清野在合作庆典上确认了你在公开场合的状态之后,需要在问询会之前拿到你在私密环境里的对话样本。他可能已经在我们的反制材料上吃了闭门羹,现在想通过实时音频采集来获取新的突破口。"
"信号线的接收终端在哪?"
"应该是通过墙体接入附近一处预设的接收节点。节点可能在邻街某一栋房子里,或者隔壁院落的附属空间。古斋周边有三栋空置或半空置的房产,跟林清野的关联方有过租赁接触。"
钟离景珩开始吃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我们今天不去动那根线。"
百里湛偏头看他:"不动?"
"动了会让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去换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位置装新的,我们会更被动。不动,我们可以在已知的监听范围内调整对话内容和节奏。该说的话说给它听,不该说的话不在它覆盖的范围内说。"
百里湛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日光。霜已经化了大半,庭院砖缝里渗着亮晶晶的湿痕。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好。不动。那今天早饭之后的对话都在已知的监听范围内进行。问询会的流程安排我们在院子里说给那根线听,反制材料的存放位置我们在二楼说。"
钟离景珩点头。他站起来收碗碟,经过百里湛身侧的时候偏头看了东墙一眼——日光已经把墙头那片区域照得明亮,信号线在完全的亮光下不再有反光了,彻底隐进砖缝的阴影里。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没有立刻洗,上了楼。
上午分了两个线走。百里湛在后厅打开笔记本电脑更新截流节点的状态记录,他跟钟离景珩的对话内容维持在"今天下午去老宅那边走一下流程确认"和"材料都带齐了"这个量级上,内容平实,没有敏感词。钟离景珩在二楼书房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用了口令式的短句:"今天下午两点之后别打我电话。这边多了一盏灯。"苏晚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符号,没多问。
中午吃饭,百里湛下了一锅馄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窗外冬日的日光从南窗照进来,铺了满桌暖白色的光块。钟离景珩低头喝馄饨汤的时候余光扫过东墙——那根信号线在正午强光里完全不可见了。他喝完汤放下碗,开口道:
"下午去老宅之前先走一段梧桐路,经过糖炒栗子店停一下买一袋。那个方向的光线角度好,适合看看周边有没有多出来什么新的漆色。"
百里湛端着汤碗的手没停,喝完碗里的汤之后放下碗,偏头看了他一眼:"买两袋。带一袋进去放在正厅桌角。"
下午两点多从后门出去,往梧桐路方向走。百里湛走外侧,步速正常。经过糖炒栗子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袋,付钱的时候钟离景珩站在店门口偏头看街道两侧的立面。
栗子店斜对面一栋三层老楼,底楼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铺,门面贴着出租告示,玻璃橱窗后面的陈列架已经清空,落了薄灰。二层窗户开着一条缝。窗沿内侧,玻璃后面透出一小段暗色的反光,极短,日光角度从偏西的方向照过去刚好让那段反光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镜头。短焦距光学镜头,带长焦的拍摄设备,角度正好对准古斋后院方向。
钟离景珩的视线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停了不到一秒,收回来,转向百里湛手里那两袋冒着热气的栗子纸袋。他接过其中一袋,开口说:"走吧。"语速平稳。
两人沿着梧桐路继续走。百里湛在前面半步,走到老宅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往身后的梧桐路方向看了一眼。日光正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整条街道铺了一层暖融的金色。他的目光从路面移到两侧建筑的立面上,各层窗户和屋檐轮廓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
老宅安静。甬道没人走动,正厅门开着,日光从东窗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白色的亮块。钟离景珩走进正厅的时候看到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份装订好的材料册,封面贴着问询会流程的标签。他把手里那袋栗子放在桌角,在指定座位上坐下来。百里湛坐他左边,把另一袋栗子放在旁边。
"流程确认单上写了明天的具体时间表和提问顺序。"百里湛把桌面上一份打开的流程册翻到第二页,"第一个环节是候选人自我介绍,五分钟。第二个环节是长辈提问,四十分钟。第三个环节是自由补充,十五分钟。全程预计一小时出头。"
钟离景珩低头看流程册。每个环节的时间窗口精确到了分钟,提问环节的三十个问题被编号排在后面一页,家庭背景类的三条问题排在第七、第九和第十一位。他的视线在那三个编号上停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明天正厅里坐多少人?"他合上流程册的时候问。
"评审长辈七位,旁听列席四到五位,加上老爷子和他的秘书。"百里湛偏头看他,"明天座位排列里你正对评审席,我坐你左手边。提问顺序按照编号轮转,每个人提问时长限制在两分钟以内。"
钟离景珩把那袋栗子从桌角拿过来,拆开封口,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栗肉甜香散开的时候他看向正厅前方那排空着的评审席位。
"那你明天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手里拿不拿东西?"
"拿一只茶杯。你回答问题的时候我低头喝茶。你停顿的时候我抬头看你一眼。"
"如果明天有人把伪造证据的纸质版在提问环节中途投到桌面上来?"
百里湛靠在椅背里。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道暖边。"反制材料的原件会在提问开始之前通过老爷子的秘书递入正厅。我会在开场五分钟之内把那套材料放上桌面,放在你的流程册旁边。"
钟离景珩嚼完最后一颗栗肉,把壳放回碟子里。"那明天没有意外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正厅前方的评审席移到百里湛脸上,日光在两人视线之间铺了一层明亮的暖色。百里湛看着他没有接话。
从老宅出来天色已经偏西。往回走的路上又经过糖炒栗子店门口,百里湛侧了一下身,挡了钟离景珩的视线方向,嘴里说着"明天带两袋新的进去",同时目光快速扫过斜对面那栋三层老楼的二楼窗户。那扇窗还开着半条缝,日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去把窗玻璃表面镀了一层亮白反光,窗沿内侧那一小段暗色消失了。百里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节奏没变。
走回梧桐路中段的时候,百里湛偏头低声说了一句:"那栋楼的二楼,钥匙在我这里。去年月华姐租下来做过一次临时仓库,锁没换。"
钟离景珩偏头看他。
"你想今晚进去。"
"看一眼那台设备的型号。如果是录像机,明天问询会结束之前我能拿到它的存储卡。"
"现在进去,等于告诉他我们发现了。"
"现在进去,他只会以为是夜风把窗户吹开了。"
钟离景珩沉默了两秒。他伸手把手里那袋栗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
"明天会后再说。今晚多动一步,都是给林清野递把柄。"
百里湛走在旁边,脚步节奏没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嘴角有一道被夕光烘过的弧度,不浅不深。
回到古斋之后钟离景珩把还没拆的那袋栗子放在后厅桌面上。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目光扫过东墙方向,日落的余晖把墙头照得清楚——那根信号线在暖橘色的光线中重新显露出极细的金属光泽,嵌在砖缝里的涂层材料在夕照角度下暴露了它不同于老砖的反光率。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在后厅椅子上坐下来。
百里湛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在钟离景珩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东墙方向一眼,然后收回来,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水的表面上。
"那根线今天下午一直开着。我们走后厅到老宅来回的整个过程中,它的信号没有中断过。林清野那边的人应该已经录到了我们出门前和回来后的部分对话内容。"
"录到的内容里面有'明天的流程确认'和'反制材料的存放位置在二楼'这两句。"
百里湛端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钟离景珩在暮光里的侧脸,对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栗子不错"没区别。
"你故意把这几句话放在东墙方向的听力覆盖范围内说的。"
"他录到这些内容之后会以为我们的反制材料在二楼某个他没有定位到的地方。明天问询会上他的注意力会有一半分散到'我有没有机会在流程中途让人去摸古斋二楼'上面。注意力分散了,他放在正厅里那几页纸上的攻击强度就会降一些。"钟离景珩把杯子里剩下的温水喝完,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以为今天在东墙装了一盏灯。我们让他以为这盏灯照到的房间里藏着钥匙。"
百里湛在暮光里看着他。窗外的夕光正在从暖橘色向灰蓝过渡,后厅没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剪影交错。他伸手隔着桌面碰了一下钟离景珩放在杯沿旁边的指尖,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完好的东西。
"你今天下午经过糖炒栗子店门口的时候,我侧了一下身。你看到了什么?"
"斜对面那栋三层老楼的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下午的日光角度正好照出窗沿内侧有一段短焦距光学镜头的镜片反光。不是信号采集终端,是有人架了一台带长焦的拍摄设备,角度正好对准古斋后院方向。"
百里湛的手指在他指尖上停了一下:"你当时没有回头。"
"我看到了就收进眼里了。回头的动作会让那边知道我看过了。"钟离景珩偏头看向东墙方向,暮光里那根信号线已经完全隐入了暗色的砖缝中,"他今天同时放了两只眼睛出来。一只听东墙的音频,一只拍后院的画面。明天问询会的时候这两只眼睛都会把信息同步传回林清野那边,但他收到的东西里有我们故意放过去的部分。"
百里湛安静了几秒。他的手指从钟离景珩的指尖上滑下来,落到桌面,指节在杯沿旁边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厅门框旁边伸手按了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从顶棚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重新照清晰了。
"明天进正厅之前,我会让月华姐确认一下斜对面那栋楼的窗户状态。如果是她的权限范围能覆盖到的区域,她会在问询会开始之前让人把那扇窗从内侧拉上窗帘。"
钟离景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灯光里偏头看着百里湛的侧脸:"你打电话给月华姐的时候,对话内容在东墙那根线的覆盖范围内。"
百里湛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灯光把他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楚:"我会在电话里说'窗户位置确认了'。她听到之后会确认从内部处理掉。"
他拿出手机拨了百里月华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的声音在暖黄的灯下平稳而清晰:"月华姐,窗户位置确认了。明天之前需要处理一下。"百里月华在那端应了一声挂了。百里湛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的时候偏头看了钟离景珩一眼,嘴角弯着的那道弧度在灯光里保持着稳定的暖度。
钟离景珩盯着他锁屏的屏幕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那根线的收声范围是三米。今天我们俩在东墙两米以内站了多久?"
百里湛想了想:"不到四十秒。"
"四十秒的音频,拼不出完整对话。明天问询会上,如果他引用我们'今天说过的话',只会引用片段——片段是最好编的。他编得越多,月华姐那边掌握的原件就越有杀伤力。"
百里湛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没接话,但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冬夜的风持续地刮着。廊下的猫蹲在门槛旁边舔了舔前爪,然后跳下门槛,踱向东墙。它在信号线正下方的位置蹲坐下来,仰头看了一眼砖缝,然后舔了舔前爪,稳稳定在那里。
钟离景珩在厨房窗边偏头看见了这一幕。他没有动,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热水。那只猫每天夜里都会在那个位置蹲上十分钟——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用食物把它的路线驯成了定时巡视。比信号线更早,比长焦镜头更早。这是一只他没有定位进地图里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猫蹲在墙根底下,把热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回灯光里。
桌面上放着两袋糖炒栗子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百里湛站在桌边低头翻流程册,侧影被暖黄的灯勾出一层边缘。钟离景珩走过去,把手搭在他左腕上。那三圈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嵌进皮肉的压痕已经软化了不再收紧,搏动的节奏平稳。他在那个触感上停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去厨房把灶台上温着的汤端了出来。
百里湛合上流程册走过来接他手里的汤碗。两个人并肩在厨房水槽旁边站了一小会儿。窗玻璃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两道挨在一起的模糊轮廓。东墙那根信号线在夜色里和砖缝融成了一体,斜对面那扇窗户也没有声响,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两只被关掉了开关的待机设备,等着明天天亮之后重新启动。而廊下那只猫蹲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砖缝,一动不动。
古斋后院的灯光在这个夜晚持续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厨房窗玻璃上融成一片暖色的轮廓。钟离景珩端着碗喝汤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明天进正厅之前,他要看一眼那只猫今天早上蹲的位置——如果它换了一个墙角蹲着,那就说明有人在今天夜里还往古斋周边添了第四只眼睛。
他没说出来。汤还烫着,等喝完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