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有睡踏实。地穴里那道暗红色的光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门缝裂开的画面、暗红色泥土蠕动的画面、阴符在蓝光中闪烁的画面。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轮番上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头脑清醒了一些。我走到桌边，翻开那本线装书，重新看了一遍地脉图。图上标注的锁龙地穴位置在村北，竹林在边缘，虚线延伸向山体内部。我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条虚线的末端，那个没有标注的圆圈，会不会就是根脉的终点？如果我能找到那个终点，从终点处切断它，是不是比从中间烧更有效？
我合上书，把陶罐里的灰倒进一只布袋，系在腰间。然后拿起刀和手电，推开门，朝村北走去。天已经暗下来，暮色像一层灰纱笼罩着村子。我穿过村巷，经过水塘时，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丝状物，没有暗影。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村北的山脚下，有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我沿着地脉图上虚线的方向，拨开齐腰高的野草，一步一步朝山体方向走。走了大约一刻钟，我停住脚步。前方山壁上，有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遮掩的石缝，比竹林那道更窄，更隐蔽。如果不是地图标注，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我拨开藤蔓，侧身挤进石缝。石缝内部狭窄潮湿，两侧石壁长满青苔，地面有一层浅浅的积水。我走了大约二十步，空间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不大，但和竹林那道岩缝里的石室几乎一模一样——地面平坦，铺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砂砾，四壁光滑，中央有一个圆形水潭。
但不同的是，这个水潭已经干涸了。潭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干裂的河床。硬壳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和竹林下那截根脉的纹路一模一样。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潭底，发现硬壳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穿的。
我伸手，指尖触到洞口边缘。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我正要缩回手，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沉闷的搏动声，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跳动。我屏住呼吸，凝神去听。搏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洞口深处爬上来。
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洞口边缘的硬壳开始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朝四周蔓延。我握紧刀，盯着那个洞口。裂缝越来越大，洞口边缘的硬壳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泥土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翻涌。
我转身朝石缝出口跑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破裂声，像什么东西从地底钻了出来。我没有回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出石缝。冲出洞口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四周一片漆黑。
我站起来，回头看向那道石缝。石缝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我攥紧拳头，心跳如擂鼓。它醒了。而且，它知道我找到了它的另一个出口。
我快步走回村里，推开屋门，点上油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到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喝了。明天子时，带上灰和刀，去地穴。”
我端起那碗药汤，温热透过碗壁传来。我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液体，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在这个村子里，知道地穴位置的人，只有独眼老人和周老太太。独眼老人下落不明，那这碗药汤，只能是周老太太送来的。
我仰头，把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我放下碗，坐在桌边，看着跳动的灯火，心里反复回响着纸条上的那句话：明天子时，带上灰和刀，去地穴。
子时。地穴。那是门所在的地方。它醒了，门还会关着吗？我低头看着胸前的“守玉”，裂纹处的红光已经彻底暗淡，像一盏耗尽的灯。但玉面还是温热的，像一颗沉默的心脏，贴在我的胸口，缓慢地跳动着。
我攥紧玉佩，闭上眼。明天子时，地穴。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子时。我站在地穴入口，月光照在洞口，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握紧刀，腰间系着那只装了灰的布袋。我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通道。通道狭窄潮湿，两侧石壁长满青苔，地面有一层浅浅的积水。我走了大约几十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我推开门，走进地穴。四壁的阴符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正中央，那座驼背黑棺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棺盖已经打开了，斜倚在棺身上，露出黑洞洞的棺内。我走近几步，手电光照进棺内。棺底的门心还在，但门已经裂开一道缝隙，比昨晚更宽了，像一道张开的伤口。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更亮了，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我蹲下来，把布袋里的灰倒在门缝边缘。深灰色的粉末落在门缝上，暗红色的光猛地一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只是片刻，红光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我盯着那道缝隙，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灰能压制它，但压不住。我需要更多灰，或者别的办法。
我站起来，环顾地穴，目光落在四壁的阴符上。那些符号，会不会有别的用途？我走近石壁，手电光照在阴符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被刻进石头里的血管。我伸手，指尖沿着阴符的纹路划过。触感冰凉，但指尖划过的地方，阴符微微发亮，像被唤醒了一样。我心头一动，沿着阴符的纹路继续划动。阴符越来越亮，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沿着石壁蔓延。我快步后退，看着那些阴符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地穴中睁开。
当所有阴符都亮起时，整个地穴被一片幽蓝色的光照亮。我环顾四周，那些阴符在蓝光中微微颤动，像活物一样。而棺底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色光，在蓝光的压制下明显暗淡下去，像被一层冰膜覆盖住。我走近棺底，蹲下来，看着那道缝隙。红光还在，但已经被蓝光压制到最弱，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我握紧刀，把刀尖伸进缝隙，用力一撬。门缝扩大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泥土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翻涌。
我盯着那片暗红色的泥土，心跳如擂鼓。门缝底下，是它的根。我攥紧刀，正要继续撬，地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搏动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搏动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快，整个地穴都在微微震动。四壁的阴符开始闪烁，像被某种力量冲击着。我站起来，环顾四周。阴符的蓝光在搏动声中逐渐暗淡，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棺底那道缝隙里的暗红色光重新亮起来，像一只重新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攥紧刀，站在棺边，看着那道缝隙里涌出的暗红色光。它醒了。它知道我在这里。我低头看着胸前的“守玉”，裂纹处的红光也亮了起来，像在回应地穴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光。一冷一热，一蓝一红，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对峙。
我握紧“守玉”，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裂纹还在，但它还在跳动，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我低头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周老太太说过的话：“玉裂人补，人裂玉养。”玉裂了，要靠人来养。人裂了，要靠玉来养。现在玉正在愈合，而我的手背上的斑痕已经消失了。这两者之间，会不会真的存在某种交换？
我攥紧玉佩，转身走出地穴。月光照在洞口，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山脚，回头看向地穴入口。入口处的黑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沉默而深邃。但我知道，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我握紧“守玉”，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明天，我还要来。带着更多的灰，更旺的火，和更坚定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