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本身没特殊。”沈檀站在铁门前,声音在空旷车间里显得很平,“就是普通黄铜挂锁。特殊的是符文,还有门后的东西。”
陆时晏蹲下身检查。锁孔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纹路,多看两眼就头晕。他移开视线,从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特制探针。
沈檀在他侧后方,右手捏着一截暗红线香。没点燃,只是指腹在香身上极轻地摩挲。
车间里冷得反常。温度计显示九度。
陆时晏将探针插入锁孔。
咔。
机簧轻响。锁没开,但锁孔周围那些刻纹暗了一瞬。
沈檀突然上前,食指在香头一抹——没有火,香头却亮起一点暗红火星。她对着锁孔虚虚一点。
嗤。
一股带着腥气的白烟从锁孔冒出。刻纹彻底暗了。
陆时晏手上用力。
嗒。
锁弹开了。
两人都没动。门后很安静,昨天那种撞击声消失了。但空气里的寒意更重,像能渗进骨头缝。
陆时晏取下锁,缓缓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暗红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手上,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开了半米宽。
沈檀捏着香凑近门缝。香头那点火星在暗红光线里微弱地亮着。她看了几秒,退后半步。
“进去。”她说,“跟紧我。”
门后是向下的水泥阶梯,很陡。两侧墙壁粗糙,嵌着几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石头——光就是从这些石头内部透出来的,不刺眼,但足够照亮台阶。
石头表面有细密纹路,纹路深处像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阴燧石。”沈檀声音压得很低,“被人处理过。”
陆时晏想起旧窑厂土地俑肚子里那块。但眼前这些更大,更完整。
阶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金属门。
沈檀伸手推开。
门轴又一声嘎吱,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门后,是一个四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间。
空气里有混合的气味——福尔马林的刺鼻,陈旧血液的腥甜,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到一半又强行凝固的酸败感。
陆时晏屏住呼吸。
沈檀捏着香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空间经过加固,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暗灰色金属板。没有电灯,光源来自墙上嵌着的六块更大的阴燧石,每一块都有足球大小。暗红光线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血污般的色泽。
而光线照亮的东西,让陆时晏的胃猛地一缩。
七八个透明玻璃罩或金属笼,整齐排列在空间中央。每个容器下方都有金属底座,贴着打印标签。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玻璃罩里,是一截暗褐色古木根系。
根系表面布满瘤节和裂痕。裂痕深处不断渗出粘稠黑色液体,顺着玻璃内壁缓缓下滑。而根系本身,在液体中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蠕动着。
标签上写着:
【藏品编号03】
【来源:滇南哀牢山深处,千年血榕气根】
【原用途:地脉寄生,汲取生灵气血】
【改良进度:74%】
【能量转化率:0.3标准单位/日】
下一个是金属笼,笼子里是一块灰白色石头。石头表面坑洼不平,但在暗红光线照射下,那些坑洼阴影竟隐约构成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睛位置是两个深坑,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尖叫。
【藏品编号05】
【来源:陇西古战场遗址,万人坑表层石】
【原用途:怨念附着,引发区域性恐慌与幻觉】
【改良进度:51%】
【能量转化率:0.8标准单位/日(峰值)】
再下一个,是装满透明溶液的圆柱形容器。溶液里悬浮着一个暗红色肉瘤状物体,表面布满蚯蚓般的血管纹路。肉瘤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搏动着。
【藏品编号09】
【来源:不详(黑市购入)】
【原用途:推测为某种古老巫术的寄生核心】
【改良进度:22%】
【能量转化率:不稳定,需持续观察】
陆时晏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装在特制玻璃瓶里、不断撞击瓶壁的幽蓝色雾团;有浸泡在防腐液中、却仍然保持诡异柔软度的干瘪手掌;有被金属支架固定、表面刻满符文且符文正在缓慢流动的青铜残片……
每个标签上都写着编号、来源、原用途,以及“改良进度”和“能量转化率”。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正是从这些“藏品”身上散发出来的。绝望、痛苦、疯狂,被强行凝固在这片暗红光线里。
陆时晏感到一阵反胃。他办案多年,见过各种血腥现场,但眼前这种冰冷、系统、将“异常”视为“藏品”并加以“改良”的陈列,让他从脊椎深处升起一股寒意。
他看向沈檀。
沈檀站在空间中央,背对着他。她捏着香的手垂在身侧,香头火星已经熄灭了。她一动不动。
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空间最深处角落,有一个独立的玻璃柜。柜子比其他的都大,里面只平放着一把尺子。
一把陈旧的、木质已经泛出深褐色的鲁班尺。
尺身大约一尺二寸长,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文。那些符文陆时晏看不懂,但他认得——和沈檀随身携带的那把黑檀木尺上的符文,风格如出一辙。
沈檀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死寂的空间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她停在玻璃柜前,低头看着柜子里的尺。
玻璃柜下方的标签,字迹清晰:
【藏品编号07】
【来源:南岭沈家村(已废弃)】
【原持有者:沈氏守碑人(已故)】
【特性:强效空间测量与界标定位】
【改良方向:剥离守护意志,强化空间撕裂效能】
【状态:意志残留顽固,净化中】
沈檀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触在冰冷的玻璃表面。
她的手在抖。
很细微的颤抖,但陆时晏看见了。他从未见过沈檀的手抖。哪怕面对井底未知活物,哪怕动用墨斗后内伤吐血,她的手都稳得像尺。
但现在,她在抖。
陆时晏走到她身侧,没有碰她,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玻璃柜内侧。在标签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贴着一张淡黄色便签纸。
纸上是一行优雅流畅的字迹:
“沈小姐,令祖父的‘尺’我暂为保管。若想取回,或许我们可以真正坐下来,谈谈‘合作’。比如,用你修复村界的那套完整‘碑文’拓本来换。你考虑一下。当然,在你考虑期间,我会继续我的‘净化’工作。”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花体的“C”。
沈檀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向陆时晏。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拍照。”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所有标签,所有‘藏品’,全部拍下来。”
陆时晏点头,立刻取出手机。
“你……”
“我没事。”沈檀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先取证。”
她说完,走向最近的那个玻璃罩,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指针在暗红光线里疯狂转动,最后颤巍巍地指向玻璃罩内的古木根系。
沈檀盯着指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陆时晏不再多问,开始拍照。他拍得很仔细,每个藏品,每个标签,甚至墙上的阴燧石和整个空间的布局,都一一记录。
拍照的间隙,他余光瞥见沈檀。
她站在那个装着鲁班尺的玻璃柜前,没再碰玻璃,只是静静看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尺。
但陆时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拍完最后一张,陆时晏收起手机。
“够了。”他说,“该走了。”
沈檀没动。
“沈檀。”
沈檀终于转过身。她脸色比进来时更白,左手虎口那道旧疤颜色深得发暗。
“走。”她说。
两人沿着阶梯往上走。暗红光线在身后逐渐黯淡,最后被铁门隔绝。
陆时晏重新锁上门——锁还能用,但刻纹已经失效了。
车间里依旧冷,但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淡了些。两人沉默地走出厂房,外面阳光刺眼。
坐进车里,陆时晏发动引擎。
开了好一段,他才开口。
“那把尺……”
“是我爷爷的。”沈檀看着窗外,“他去世时,尺应该随他下葬。”
她顿了顿。
“但现在在这里。”
陆时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陈砚知在逼你。”
“嗯。”沈檀声音很平,“用我爷爷的遗物,逼我交出碑文拓本。”
她转过脸,看向陆时晏。
“照片能当证据吗?”
陆时晏沉默片刻。
“很难。”他说,“这些‘藏品’的来源和用途,写得太清楚,清楚得像故意展示给我们看。但光凭标签,定不了罪。需要实物,需要检测报告,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
“而且那个空间,我们进去过,留下了痕迹。陈砚知如果反咬一口,说我们破坏现场、栽赃陷害,会很麻烦。”
沈檀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颠簸了几下。沈檀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布包侧袋,那里放着她的黑檀木尺。
她摸了个空。
动作僵住。
陆时晏注意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
沈檀收回手,摇了摇头。
“没事。”
但她呼吸变重了。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车子继续往前开,驶离城西老工业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沈檀一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道熙攘。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只有她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那把陈旧的鲁班尺,静静看着她。
而尺身上残留的、属于爷爷的守护意志,正在被一点点“净化”。
她闭上眼。
左手虎口的旧疤,烫得像要烧起来。
第二卷:雾城·尺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