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市局档案室。
雾城汽修厂的卷宗尘封在角落,纸页泛黄发脆。他戴上手套,小心翻开。
记录简单得反常。
八名工人,夜班,集体失踪。现场无打斗痕迹,个人物品都在。搜救持续一周,无果。结论栏只潦草写着一行字:“疑因意外事故受惊,集体逃离后于野外失联。”
陆时晏皱眉。
这结论站不住脚。八个人,同时受惊?野外失联,一周搜救毫无踪迹?
他翻到附件页。
几张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车间凌乱,工具散落。其中一张,拍的是扭曲的金属工作台——台面像被巨力拧过,呈螺旋状蜷曲。
照片旁有手写备注,字迹潦草:“现场温度异常低,金属物件多有无外力扭曲现象。无法解释。”
陆时晏盯着那行字。
无法解释。
当年经办的老警察早已退休,联系不上。他合上卷宗,给沈檀发了条信息。
“卷宗看了。结论草率,但有备注提到低温跟金属扭曲。”
沈檀回复得很快。
“问了几位老人。汽修厂那地方,建厂前是乱葬岗。”
陆时晏指尖一顿。
沈檀又发来一条:“下午我去拜访章守拙。他或许知道更多。”
章守拙住城东老巷,院子窄小,种满花草。沈檀敲门时,他正蹲在墙角修剪一盆文竹。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
“来了。”
沈檀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章守拙剪完最后一枝,慢吞吞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屋里拿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牛皮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停住。
“雾城汽修厂。”他声音沙哑,“六五年建厂,选址报告里写的是‘平整荒地’。但六五年以前……”
他顿了顿。
“那片地,民国时候埋过乱兵。更早,据说是个义庄。地气一直浊。”
沈檀静静听着。
“建厂时就不太平。”章守拙继续说,像在念天气,“打地基,挖出过不少白骨。工人晚上听见哭声,工具莫名移位。厂里请过道士做法,消停了一阵。”
他抬眼,目光平静。
“七九年失踪案后,厂子封了。但八十年代中期,有人夜里翻进去偷废铁。”
“然后?”
“疯了三个。”章守拙合上本子,“说在里面看见穿工装的人影,排着队往地底下走。还有一个,硬说听见机器还在响。”
他把本子揣回怀里。
“那地方,地脉早就乱了。现在去,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真的。”
沈檀沉默片刻。
“谢了。”
章守拙摆摆手,又蹲回去修剪文竹。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傍晚,陆时晏的车停在巷口。
沈檀上车时,手里多了个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
“准备了些东西。”她系好安全带,“对付阴秽,还有契约残留。”
陆时晏瞥了眼布包。
“你确定要去?”
“陈砚知把线索引向那里,不会无缘无故。”沈檀声音很平,“要么是陷阱,要么是他更早的实验场。或者……两者都是。”
陆时晏没说话,发动车子。
城西老工业区荒废多年,路况很差。车子颠簸着驶入一片杂草丛生的区域。远处,几栋破败厂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雾城汽修厂。
厂区大门早已锈蚀倒塌,半掩在荒草里。陆时晏停下车,两人徒步进入。
刚踏进厂区范围,陆时晏就感觉到异样。
手表指针开始轻微颤动,不规则地左右摇摆。他掏出随身带的便携温度计,液晶屏显示:14度。
外面是二十度。
沈檀从布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罗盘。铜质指针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磁场乱了。”她收起罗盘,“地气也浊。”
两人沿着杂草间隐约的小路往里走。厂房外墙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窗户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
沈檀脚步突然停住。
她蹲下身,拨开草丛。地面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近期有人来过。”陆时晏蹲下查看,“不止一个。”
鞋印杂乱,朝向厂房深处。
他们顺着痕迹往里走,进入一间半塌的车间。屋顶破了大洞,夕阳斜照进来,在满地碎石上投下斑驳光影。
地面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几块锈蚀的钢板被挪到一边,露出下方相对平整的水泥地。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崭新的塑料包装碎片。
陆时晏捡起一片。
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包装,标签上印着英文型号和条形码。生产日期是去年。
“仪器碎片。”沈檀走过来,“被拆开带走了。”
她环顾车间。
最深处,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锈得厉害,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斑。但门把手上挂着的锁,却是崭新的黄铜锁,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锁孔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沈檀走近细看。
符文线条诡谲,与“往生契”印的风格极其相似,但更复杂。像是某种长期契约的印记,深深凿进铁门里。
陆时晏也看到了。
“这门……”
“别碰。”沈檀拦住他,“锁和符文都是新的。有人最近才布置过。”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小截黑檀木尺,轻轻抵在铁门上。
尺身微微震颤。
沈檀收回尺子,脸色沉了沉。
“门后有东西。”她说,“活的东西。”
陆时晏下意识摸向腰间。
“不是活人。”沈檀补充,“是契约维持的‘存在’。往生契的长期影响还在这里。”
她退后两步,从布包里又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粉,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古钱,还有一卷细如发丝的墨线。
“我要在门前布个临时阻隔。”她边说边动作,“不管里面是什么,不能让它察觉我们。”
陆时晏看着她熟练地将古钱按特定方位摆好,用朱砂粉勾勒出简单的符纹轮廓,最后将墨线轻轻拉直,悬在符纹上方三寸处。
“这能坚持多久?”
“一刻钟。”沈檀站起身,“足够我们检查门缝。”
她凑近铁门边缘。
门缝很窄,不到半指宽。但从里面,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不自然的光。
那光很弱,却固执地存在。
不像电灯光,也不像火光。更像某种……生物发光。
沈檀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门缝。
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是个狭窄空间,地面似乎铺着暗色的砖石。光是从深处某个角落透出来的。
还有声音。
极细微的、规律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心跳,又像某种机械节拍。
沈檀正要再仔细听,手中的墨线突然绷紧。
古钱轻微震颤。
“退。”她低喝。
两人迅速后撤。几乎同时,铁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门的内侧。
铜锁纹丝不动。
但门缝里透出的暗红光线,骤然亮了一瞬。
沈檀盯着那扇门,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侧袋里的黑檀木尺。
“里面不止一个‘存在’。”她声音压得很低,“往生契的契约对象,可能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陆时晏看着门上崭新的黄铜锁。
“锁是陈砚知留下的。”
“大概率。”沈檀说,“他把我们引到这里,要么是想借里面的东西除掉我们,要么……”
她顿了顿。
“要么是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撞击声停了。
车间里恢复死寂。只有远处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陆时晏看了眼手表。
指针还在颤。
温度计显示:13度。又降了一度。
他抬头,看向沈檀。
“接下来怎么办?”
沈檀没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暗红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先退出去。”她终于说,“天快黑了。在这种地方过夜,不安全。”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车间时,沈檀回头看了一眼。
铁门静静立在那里。
门缝里的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