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时晏站在市二院住院部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他隔着玻璃看了眼病房里的林枕月。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平缓,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主治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出的脑电图报告。
“深度睡眠状态,但脑波有异常波动。”医生推了推眼镜,“不是癫痫,也不是器质性损伤。更像……精神层面的过度透支。她短期内恐怕醒不了,需要静养。”
“多久?”
“说不准。可能几周,也可能几个月。”医生顿了顿,“你们送来的那个琴,检测过了,没发现致幻药物或放射性物质。但她昏迷前的状态,确实不正常。”
陆时晏点点头。
他没说地下共鸣腔的事。只说林枕月在演出中突然晕倒,疑似遭遇不明气体或声波影响。这个解释勉强能糊弄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顾知行发来消息:“陆队,音乐厅这边初步扫描完了。地下二层有局部结构应力异常,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冲击过。我已经申请封闭检修。另外,那些黑色粉末的样本,我带回技术队了。”
陆时晏回了句“收到”,收起手机。
他转身离开病房,在电梯口碰见了林枕月的经纪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沓文件。
“陆警官,枕月到底怎么回事?”经纪人声音发哑,“好好的演出,怎么会突然……是不是有人害她?”
“还在调查。”陆时晏语气平静,“演出前,林小姐接触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礼物?”
经纪人愣了几秒。
“礼物……有。”她翻开手里的文件,“音乐会前一周,有个匿名粉丝寄来一个礼盒,里面是条手工披肩。枕月很喜欢,昨晚演出就披着那条。”
陆时晏眼神一凝。
“披肩呢?”
“在休息室,应该被你们同事收走了。”经纪人看着他,“那披肩有问题?”
“可能。”陆时晏没多说,“我们需要带回去检验。”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电梯下行时,他揉了揉眉心。一夜没睡,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檀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昨晚他让技术队的人跟了一段,确认她安全进了那间临时找的公寓。门关上,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之后整夜没动静。
他给她发了条信息,没回。
算了。
陆时晏发动车子,开往音乐厅。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他想起沈檀昨晚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单薄,但步子很稳。
强弩之末。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又立刻压下去。
音乐厅后门拉着警戒线。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看见陆时晏,点头示意。
“陆队,顾工在里面。”
“辛苦了。”
陆时晏掀开警戒线走进去。地下二层的走廊里亮着应急灯,光线昏暗。顾知行蹲在共鸣腔门口,面前摊开几个证物袋。
“老顾。”
“来了。”顾知行抬头,眼镜片上反着光,“现场基本固定完了。阵图残留物已经取样,墙壁上的符文……我拍了高清照片,但实物清除不了。用化学试剂试过,没用。”
陆时晏蹲下身,看向证物袋。
里面是些灰黑色的粉末,夹杂着细碎的、没烧透的纸片。
“这是什么?”
“阵图核心区域的残留。”顾知行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纸灰,小心地铺在透明垫板上,“大部分都碳化了,但这一片……你看。”
陆时晏凑近。
纸灰边缘,隐约能看见半个红色的印痕。线条扭曲,像某种古老的符印。印痕旁边,还有三个极小的英文字母:W.C.Q。
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W.C.Q……”陆时晏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知行摇头,“可能是地名缩写,也可能是代号。我已经把图像传回技术队做增强处理了,晚点看看能不能还原得更清楚。”
陆时晏盯着那半个印痕。
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他摸出手机,对着垫板拍了几张照片。
“这些残留物,全部查封。”他站起身,“以‘涉嫌使用不明爆炸物及非法宗教仪式物品’的名义,走流程。”
顾知行愣了一下。
“陆队,这理由……上面能批吗?”
“能。”陆时晏语气很淡,“我已经跟钟政委汇报过了。现场有结构损伤,有不明粉末,有疑似邪教符号。够立案了。”
顾知行没再问。
他了解陆时晏。这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会把程序走到无懈可击。
哪怕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
“对了。”顾知行想起什么,“那个叫巫曳的,昨晚送看守所了。审讯记录我看了,他咬定是陈砚知指使的,但拿不出直接证据。陈砚知本人……目前下落不明。”
陆时晏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陈砚知那种人,不会留下把柄。
“现场封锁三天。”他说,“三天后,如果沈檀那边处理完了,就解封。如果没完……再续。”
“沈檀?”顾知行推了推眼镜,“她……真能处理这些?”
陆时晏没回答。
他转身走出共鸣腔,沿着昏暗的走廊往上走。手机震了,他看了眼屏幕,是沈檀发来的信息。
就两个字:“地址。”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陆时晏点开。城东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位置很偏,周围都是待拆迁的旧房子。
他回了句:“一小时后到。”
收起手机,他快步走出音乐厅。早晨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
沈檀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
公寓是陆时晏临时找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脸色还是白。
但比昨晚好点。
左手虎口的旧疤,颜色深了些,摸上去有点发烫。她没管,从布包里拿出爷爷留下的那本旧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上面记录的都是些偏门符印和禁忌法门。有些旁边有爷爷的批注,字迹瘦硬,言简意赅。
“损阴德,勿用。”
“有反噬,慎之。”
“此印已绝,见即毁。”
沈檀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敲门声响起。
三下,节奏平稳。
沈檀合上册子,走过去开门。陆时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早饭。”他把袋子递过来,“粥和包子。趁热吃。”
沈檀接过,没说话。
陆时晏走进来,扫了眼房间。窗帘拉着,灯没开,光线昏暗。沙发上的册子摊开着,旁边放着她的布包。
“林枕月还没醒。”他开口,“医生说是精神透支,需要长期休养。”
沈檀嗯了一声。
她在餐桌边坐下,打开塑料袋。粥还是温的,包子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慢慢吃。
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照片,推到沈檀面前。
“技术队在残留物里发现的。纸灰上有个印痕,还有三个字母。”
沈檀放下勺子,拿起手机。
照片拍得很清晰。半个红色的符印,线条扭曲诡谲。旁边是“W.C.Q”三个字母,字迹细小,但笔画清晰。
她盯着那半个印痕,看了很久。
眉头渐渐皱起来。
“认识?”陆时晏问。
沈檀没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本旧册子,快速翻了几页。停住。
她把册子摊在桌上,指着一页。
陆时晏凑过去看。
册子上画着一个完整的符印。线条结构,和照片上那半个,有七八分相似。旁边有爷爷的批注:
“往生契印。邪门符法,用以与特定‘存在’订立临时契约。契约成,可借力行事,但代价未知。此印早绝,见即毁。”
字迹凌厉,像刀刻。
沈檀指着那行批注。
“往生契。”她声音很平,“一种早就失传的符印。按爷爷的说法,这东西是用来跟‘非人’的东西做交易的。临时借用力量,但代价……没人知道。”
陆时晏盯着册子上的图案。
“非人?”
“可能是精怪,可能是地缚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沈檀顿了顿,“总之,不是活人该碰的东西。”
她放下册子,重新看向手机照片。
“W.C.Q……”她念了一遍,抬眼看向陆时晏,“城西老工业区那边,有个废弃多年的厂子。老一辈人都叫它‘雾城汽修厂’。”
陆时晏眼神一凝。
“雾城汽修厂……缩写就是W.C.Q。”
沈檀点头。
“那里,几十年前出过一桩集体失踪案。”她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在远处起伏,“八个工人,夜班时进厂检修,再也没出来。厂子封了,后来一直荒着。”
她顿了顿。
“我爷爷提过那地方。他说,那厂子底下……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