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枕月身子晃了晃。
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直勾勾盯着断裂的琴弓,嘴唇哆嗦,发不出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琴砸在地板上,闷响。
观众席炸了。
惊叫,推搡,有人往前挤。工作人员冲上台,灯光乱晃。
沈檀没动。
右手食指摩挲着拇指指腹,目光锁死舞台后方。侧幕黑影一闪,不见了。
耳塞里陆时晏语速极快:“观众开始疏散。你那边?”
“后台西北角,人往地下去了。”沈檀声音平稳,“共鸣腔位置?”
“图纸显示地下三层有废弃排练厅。我正带人过去,你待在——”
沈檀摘了耳塞。
起身,逆着人流贴墙移动。肩膀被人撞到,侧身避开,脚步没停。眼睛盯着侧翼那扇消防门。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狭窄维修通道,灯光昏暗,灰尘混着机油味。脚步声从下方传来,咚咚咚,很急。
沈檀跟下去。
铁楼梯有回音。越往下,空气越凉,腥气越重。
不是血腥。
是深井淤泥那种陈腐的腥,带着水汽和铁锈。
地下二层。
通道尽头有扇厚重防火门。门缝底下透出惨白的光,一闪一闪。门里传来尖锐杂音,像无数指甲刮擦金属。
沈檀推门。
门很沉,推开一条缝。
光刺出来。
她眯起眼。
巨大空间,挑高五米。四面墙壁爬满暗红色符文,剧烈闪烁,映得满室血红。
地面中央,黑色粉末画着直径三米的复杂阵图。
粉末在沸腾。
翻滚,跳跃,形成小漩涡。空气里焦糊味混着腥气。阵图上方空气扭曲,模糊影子挣扎扭动。
杂音就是从那儿来的。
尖啸,哭嚎,低语,诅咒。
房间在震动。
墙壁灰尘簌簌往下掉,天花板石膏板裂开。
阵图旁站着三个人。
两个黑西装背对门,手忙脚乱操作一台老式仪器。屏幕波形狂跳,警报灯转个不停。第三个穿灰色工装裤,瘦高,背微驼,死死盯着阵图中央,嘴里念念有词。
沈檀认出来了。
巫曳。
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根快燃尽的蜡烛。但眼睛很亮,病态的亢奋。
“稳住输出!”巫曳嘶声喊,“陈先生要完整的‘神’!引导断了,能量回流会炸掉阵眼!”
“稳不住!”黑西装吼回来,“压力超阈值百分之两百!回流路径堵死了,能量在倒灌!”
“那就分流!导到备用——”
话没说完。
阵图中央,沸腾的黑色粉末猛地向上喷涌。
凝聚,扭曲,拉伸,渐渐形成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是黑色颗粒构成的、不断变幻的影子。影子内部,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影子发出无声尖啸。
空气一滞。
压力炸开。
无形气浪横扫。两个黑西装被掀翻,仪器屏幕“啪”地爆出火花。巫曳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咳出口血。
他盯着黑色影子,脸上露出恐惧。
“完了……”
影子开始移动。
缓缓转向巫曳,轮廓边缘伸出几条触手般的黑色流质,向他蔓延。流质过处,地面留下焦黑痕迹,滋滋作响。
巫曳想跑,腿软了。
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黑色流质逼近。
防火门被完全推开。
沈檀走进来。
步子很稳,每一步距离几乎相同。右手伸进布包侧袋,摸到那卷老墨斗。指尖触及冰凉的黑檀木轴,心里焦躁压了下去。
巫曳瞪大眼。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檀没理。
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黑色影子上。影子察觉到新目标,流质触手调转方向,朝她涌来。
速度不快,带着粘稠的恶意。
沈檀取出墨斗。
轴身摩挲得油亮,漆斑驳脱落。墨线浸过朱砂、雄黄和秘制药汁,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她咬破左手食指。
血珠渗出来,抹在墨线上。墨线沾了血,颜色陡然变深,接近纯黑。
黑色流质触手蔓延到脚边。
沈檀深吸气。
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沉,左手稳住墨线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对准阵图核心——影子“心脏”位置。
用尽力气,弹了下去。
啪!
脆响炸开。
不是物理声音,像直接敲在灵魂上的震动。墨线在空中划过漆黑弧线,狠狠抽在影子中央。
时间停滞一瞬。
黑色影子剧烈扭曲。
内部暗红光疯狂闪烁,骤然熄灭。构成身体的黑色粉末哗啦瘫散,落回地面,变成死寂灰烬。
阵图光芒同时熄灭。
墙壁符文暗淡消失,只剩浅淡水渍痕迹。沸腾的黑色粉末平静下来。
刺耳杂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仪器残骸冒烟的滋滋声,和粗重喘息。
沈檀站在原地,没动。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血色。右手还捏着墨线,指尖轻微颤抖。喉头涌上腥甜,强行咽下去,嘴角却渗出一丝血迹。
左手虎口,那道旧疤颜色深了一点。
像被新鲜血液浸透。
巫曳瘫在墙边,呆呆看着。两个黑西装爬起来,对视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跑。
沈檀没拦。
目光落在灰烬上。灰烬里有几片没烧毁的纸屑,上面有扭曲符号。
和之前看到的同源。
收藏家的标记。
脚步声从通道传来。
急促,有力。陆时晏带着两名刑警冲进来,枪已拔出,警惕扫视房间。看到沈檀嘴角带血,瞳孔一缩。
“你受伤了?”
沈檀摇头,抹掉嘴角血迹。手指有些僵。
“没事。反噬打断了。”
陆时晏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转向地上阵图和灰烬。蹲下身戴手套,捡起一片纸屑。
符号他见过。
在之前的案件档案里。
“又是他。”陆时晏声音很沉。
沈檀没接话。
弯腰想去捡墨斗。手指刚碰到冰凉木轴,眼前黑了一瞬。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陆时晏伸手扶住她胳膊。
力道不大,但很稳。
“先出去。”他说,“这里交给技术队。你需要去医院。”
沈檀抽回胳膊。
“不用。”
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弯腰捡起墨斗,仔细卷好,放回布包。走到墙边,看向瘫着的巫曳。
巫曳抬起头,眼神涣散。
“墨线定凶……沈家的墨线……”他喃喃道,“你果然是沈青山的传人……”
沈檀蹲下身,平视他。
“陈砚知在哪儿?”
巫曳咧嘴笑了,笑容扭曲。
“我不知道……他只下命令,给钱,给东西……剩下的,我们自己看着办……”
“林枕月的小提琴,谁动的手脚?”
“我。”巫曳咳嗽,咳出血沫,“弓杆里的‘引神丝’是我种的……阴魂木纤维,混合七种情绪极端者的血温养……种进去,它自己就会长,会吸演奏者的‘神’……”
他眼睛又亮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我收集到了多少‘神’?林枕月那种级别的情绪能量……纯粹,浓烈……可惜,被你打断了……”
沈檀静静看着他。
“你知道反噬会要你的命吗?”
“知道啊。”巫曳笑得更开心,“陈先生说了,只要成功,他就教我真正的‘控灵术’……不是你们沈家这种老古董,是立竿见影的术法!”
他挣扎着坐直,凑近沈檀,压低声音。
“你刚才用的墨线……反噬很重吧?我看到了,你吐血了。沈青山当年用过一次,躺了半个月。你呢?能撑多久?”
沈檀没回答。
站起身,看向陆时晏。
“他交给你们了。”
陆时晏点头,示意刑警上前控制巫曳。巫曳没反抗,任由手铐扣上手腕,嘴里嘀嘀咕咕,眼神狂热涣散。
沈檀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点虚浮,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铁楼梯上,规律轻响。
陆时晏跟在她身后。
回到地下二层通道。远处疏散广播隐隐约约。
陆时晏突然开口。
“你刚才用的……就是墨线?”
沈檀“嗯”了一声。
“代价很大?”
“……看情况。”
陆时晏沉默几秒。
“下次用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沈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时晏眉头微皱,不是质问,像无奈。
“至少让我有个准备。”他说,“你刚才要是倒在那里,我怎么跟技术队解释?‘民俗顾问使用非遗技艺导致内伤’?”
沈檀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走。
“不会有下次了。”
声音很轻。
陆时晏跟上,两人走出消防门,回到侧翼通道。外面已清场差不多,几个工作人员善后。看到他们从消防门出来,工作人员愣了下,没多问。
沈檀走到走廊窗边停下。
窗外是音乐厅后巷,路灯昏暗,空无一人。左手扶窗框,右手无意识摩挲布包侧袋。
陆时晏站在她身后半步。
“林枕月送医院了。”他说,“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醒。医生说她精神透支严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沈檀没说话。
看着窗外夜色,指尖在布包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未读信息。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
“墨线定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沈青山没教过你吗?”
沈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按熄屏幕,放回口袋。
陆时晏注意到她动作。
“谁的信息?”
“垃圾短信。”
沈檀转过身,看向他。
“地下共鸣腔里的阵图和符文,技术队能处理干净吗?”
陆时晏摇头。
“顾知行已经在路上了。但他之前说过,这种‘非物理痕迹’,常规手段很难彻底清除。可能需要……特殊方法。”
他看向沈檀,意思很明显。
沈檀沉默片刻。
“给我点时间。”她说,“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多久?”
“明天晚上之前。”
陆时晏点头。
“好。我让人封锁现场,等你。”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你脸色很差。真的不用去医院?”
沈檀摇头。
转身往出口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些,但背影依然单薄。陆时晏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摸出手机,拨通顾知行号码。
“老顾,到了吗?地下二层,全面扫描。所有异常能量残留……还有,带个急救包过来。”
挂断电话,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刚才扶住沈檀胳膊时,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像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