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说话?”
陆时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静。
沈檀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过早摊子的白汽。“嗯。”
“出来了。案子暂时不能碰,老钟盯着。”他语速略快,“你在哪?”
“家。”
“地址发我。半小时。”
电话挂了。
沈檀发完定位,从布包侧袋抽出黑檀木尺。尺身冰凉,她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旧疤。
敲门声三短一长。
陆时晏闪身进来,灰色夹克,下巴有胡茬。他反手关门,扫了一眼房间。“没被跟。”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角看了看,才拉过椅子坐下。“周伯年说了。你被锁在保管室,灯灭时他看到个影子,没追上。”
他盯着沈檀。“琴有问题?”
“有。”沈檀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琴弓纤维的搏动,黑暗中的荧光,门外的粉笔字。语气平铺直叙,省略所有感受。
陆时晏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陈砚知料定我们会查琴。”他开口,“锁门,灭灯,留言。三步棋,一步比一步嚣张。他在告诉我们,琴在他掌控里,我们碰不了。”
沈檀没说话。
“强行拆或换,风险太大。”陆时晏继续说,“音乐厅现在安保级别高,林枕月团队盯得紧。就算我们换掉,他很可能有备用方案。打草惊蛇,反而被动。”
他看向沈檀。“你怎么想?”
沈檀食指在拇指指腹上慢慢摩挲。
“他想‘采集’。”她声音很轻,“用林枕月的演奏做引子,通过琴弓里的东西,把‘神’导出去。过程不能断。”
“所以?”
“既然断不了,”沈檀抬起眼,“就在他导的过程中,做点手脚。”
陆时晏眉头微皱。“具体。”
“我需要做一个很小的符器。”沈檀说,“作用不是阻断,是混淆。像在导线上缠一段绝缘胶布。不阻止流动,但让它变样,变慢,甚至反向干扰预设的路径。”
她顿了顿。“这东西必须微乎其微,不能影响琴声和林枕月的状态,否则会被察觉。而且,要在演出前附着在琴上,或者林枕月身上。”
“你能做?”
“能。”沈檀答得干脆,“但需要精准的时机放上去。不能早,不能晚。必须卡在演出前最后那个空档,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最后一次彩排。”陆时晏立刻接上,“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结束后林枕月回休息室换装调整,六点半观众入场,七点开场。彩排结束到开场前,是最佳窗口。”
他语速加快。“但休息室门口一直有人守着,林枕月对陌生接近极其反感。硬闯不行。”
“所以需要你创造时机。”沈檀看着他。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我现在没有执法权限,明面进不了后台。”
“不用明面。”沈檀说,“一个小意外就行。比如工作人员把水洒在休息室门口,需要紧急清理。混乱不用大,三五分钟,够我进去。”
陆时晏盯着她。“你怎么进去?”
“清洁工。”沈檀从桌下拿出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工作证、保洁外套和手套。“周伯年给的。证件是真的,人今天‘请假’,我顶班。”
陆时晏接过看了看,放回去。“风险极高。如果被当场抓住——”
“不会。”沈檀打断,“我只需要一分钟。目标不是琴,是林枕月演出用的披肩。丝质的,搭在衣架上。把符器压进纤维夹层,不留痕迹。琴弓上的东西靠接触传导,披肩是贴身物件,效果一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时晏手指叩击膝盖的节奏停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沈檀脸上,像在评估什么。
“你确定要这么干?”他问,“陈砚知布这个局,可能就等着你往里跳。保管室是警告,也是示威。他知道你会想办法反击,所以下一个陷阱,可能就设在最你觉得该动手的地方。”
沈檀唇角那条极细的纹路微微加深。
“我知道。”她说。
“那为什么还要按他预想的来?”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沈檀语气平静,“他算准了我们会阻止,所以设障。绕开障碍的方法,不是硬撞,是让他以为我们撞上去了,其实我们在障碍物上动了手脚。他将计就计,我们也得将计就计。”
她顿了顿。“而且,时间不够了。”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摘下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在掌心摩挲了两下,重新戴回去。
“彩排下午三点开始。”他终于说,“我两点前到位。音乐厅侧门有个货梯,直通后台储物区,监控死角。周伯年会把钥匙放在消防栓后面。你从那里进,换衣服。保洁工具车在B区走廊尽头。”
他语速恢复了条理。“意外,我来制造。三点四十分左右,林枕月会回休息室喝水休息。那时下手。我会尽量把门口的人引开,但你不能超过九十秒。无论成不成,时间一到必须撤。”
沈檀点头。“好。”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檀。”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放弃。东西可以再找机会,人不能折在里面。”
沈檀沉默了一下。
“嗯。”她说。
陆时晏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沈檀走到桌边,拉开布包侧袋,取出扁平的铁盒。里面是淡黄色符纸、暗红色朱砂墨,还有一支笔尖极细的狼毫笔。
她坐下,铺开符纸。
笔尖蘸墨,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凝住不动。她闭上眼,呼吸放缓,食指轻轻按在虎口旧疤上。
几秒钟后,笔尖落下。
动作极慢,极稳。墨线细如发丝,在纸上游走,勾勒出层层嵌套的复杂纹路。没有一笔颤抖。
符成最后一笔,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笔尖提起,符纸上淡红色的纹路微微一亮,随即隐没。她拿起符纸,对着光看了看,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用一层透明薄蜡封好。
做完这些,她脸色更白了些。
把符块收进贴身口袋,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陆时晏那辆灰色轿车已经开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市音乐厅后台。
沈檀推着清洁车,慢慢走在B区走廊里。深蓝色保洁外套肥大,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
耳塞里传来陆时晏压低的声音:“就位。林枕月刚结束第二乐章排练,预计五分钟后回休息室。门口一个助理,一个保镖。意外在三点三十九分。”
“收到。”沈檀用气音回了一句。
她推车拐进岔道,停在储物间门口。钥匙轻轻一拧,门开了。里面堆着废弃灯架和旧幕布,灰尘味很重。她闪身进去,关上门,背靠墙壁安静等待。
心跳平稳。
三点三十八分。
沈檀睁开眼。
三点三十九分整。
走廊那头传来“砰”的闷响,玻璃碎裂,女人短促惊叫。有人高声喊:“小心!水洒了!”“快拿拖把!”
混乱的脚步声迅速汇聚。
沈檀拉开门,推着清洁车快步走向林枕月的休息室。门口空了。她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休息室不大。衣架上,珍珠灰色的丝质披肩静静挂着。
沈檀没浪费时间。她走到衣架前,取出蜡封的符块,两指捏住,轻轻按在披肩内侧靠近肩线的位置。
指尖发力。
一股极细微的、带着灼热感的“气”从虎口旧疤处渗出,透过符块,压向丝质纤维。
蜡封无声融化。符纸边缘微微卷曲,随即平复,彻底嵌入纤维交织的缝隙中。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沈檀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轻微的麻痹感。她转身走向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外面的嘈杂声还没平息。
她拧开门,推着清洁车走出去,顺手带上门。走廊那头,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地上的一滩水和碎玻璃忙活,没人注意这边。
沈檀推着车,不紧不慢地拐进另一条走廊。
耳塞里传来陆时晏的声音:“撤。”
沈檀没回应。她走到货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她推车进去,按下B2层。
电梯下行。
她靠在厢壁上,摘下口罩,缓缓吐出一口气。左手虎口那道疤,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像被淡淡的血丝浸过。
电梯到达B2,门开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沈檀推车走出去,把保洁外套和手套塞进清洁车底层,摘下帽子,露出原本的样貌。她走向停车场另一侧的出口,脚步平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陆时晏发来的短信:“安全?”
“安全。”她回复。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东西放了?”
“放了。”
这次陆时晏没再回复。
沈檀收起手机,走出停车场侧门。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拉紧了外套领子。
音乐会晚上七点开始。
她抬头,望向音乐厅高大的穹顶。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一切就绪。
就等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