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荧光像活物一样,在琴弓上缓慢地游移。
沈檀没动。
她只是将握着木尺的手指收紧了些,尺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压住了那丝从尾椎骨升起的寒意。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她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除了琴弓上那点诡异的暗红,房间另一头,靠着墙的某个大提琴琴盒边缘,也渗出了一抹相似的、病恹恹的光。
不止一把。
她屏住呼吸,侧耳。
起初只有自己心跳的闷响。然后,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锈蚀金属相互刮擦的嘶嘶声,从房间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声音来自那些乐器。
不是演奏,是……摩擦。琴弦无风自动,贴着指板,发出不成调的、断续的呻吟。空气里多了一股味儿,甜腻腻的,混着铁锈和什么东西腐烂后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檀皱了皱眉。
这味道不对劲。不是实体腐烂,更像某种“气”变质后的残留。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慢慢从布包侧袋摸出那枚温热的古铜钱。
铜钱扣进掌心。
闭眼。
黑暗在视觉之外展开另一幅图景。不再是具体的物品轮廓,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场”。几团暗沉发污的“气”盘踞在房间不同位置,正是那些发出荧光的乐器所在。它们彼此之间,有极其纤细的、蛛网般的灰线连接,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同步搏动。
像一颗埋藏在房间里的、畸形的心脏。
搏动一次,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就浓一分,耳边的金属刮擦声也尖锐一截。沈檀能感觉到,这频率正试图钻进她脑子里,搅乱思绪,诱发最本能的恐惧——对黑暗、对未知、对孤立无援的恐惧。
不是杀招。
她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这更像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测试。布下这东西的人,想看看闯入者会怎么反应。惊慌失措?暴力破门?还是被恐惧攫住,困死在这里?
沈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尺。
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声音又干又哑,像老木头摩擦:“遇事别慌,先定住自己。你自己就是尺,你乱了,量什么都歪。”
她没去碰门。
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背轻轻抵在冰冷的金属档案柜上。然后,她顺着柜子滑坐下去,盘起腿,将木尺横放在膝头。
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虚点在眉心。
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气流从齿缝间极轻地吐纳,带着某种古老而奇特的韵律。那不是任何一种现代语言,音节短促,重复,像工匠敲打榫头时的计数,又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低吟。
宁心诀。
爷爷教的时候,说这东西没啥大用,不能驱邪也不能镇煞,顶多让人在乱糟糟的环境里,把自个儿的心跳和呼吸找回来。
沈檀念得很慢。
一个字,一口气。
膝头的木尺,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微微温了一点。
房间里的刮擦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响了,吱嘎吱嘎的,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同时锯木头。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体,粘在喉咙口,让人反胃。
沈檀没停。
她呼吸的节奏,却渐渐压过了那些杂音。一呼,一吸。再一呼,再一吸。平稳得像个钟摆。
渐渐地,那些试图往脑子里钻的混乱频率,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它们还在,还在嘶叫,但变得遥远了,隔了一层。沈檀甚至能“听”出其中几处连接的薄弱点——那几把被污染最轻的乐器,搏动的节奏已经开始滞后。
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网,总有几根线先吃不住劲。
她继续念。
声音依旧低微,但在死寂的房间里,那点规律的吐气声,反而成了最清晰的存在。
五分钟。
也许更久。
琴弓上的暗红荧光,率先暗淡下去,缩成几点微不可察的斑痕。接着是那把大提琴,琴弦的颤抖停了下来。刮擦声像退潮一样,从四面八方减弱,消失。
最后一丝甜腻气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保管室固有的、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黑暗重新变得纯粹,安静。
沈檀停下口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有细密的汗,但眼神清亮。她扶着档案柜站起身,膝盖有点发麻,活动了一下脚踝。
走到门边。
伸手摸了摸锁眼。普通的弹子锁,构造简单。她从布包内衬的暗格里抽出一根特制的细铁丝,前端弯成特定的角度。
凑近锁眼,倾听。
铁丝探入,轻轻拨动。
咔。
咔嗒。
锁舌弹回的声音清脆利落。
沈檀握住门把,向下压,缓缓拉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漏进来,惨白,安静。空无一人。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她侧身闪出,反手带上门。
脚下却踩到了什么。
低头。
水泥地上,用白色的粉笔画着一个简陋的箭头,指向左手边的安全通道。箭头画得随意,甚至有点潦草。
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粉笔字,同样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好奇心,有时候是钥匙,有时候是锁。音乐会精彩继续,静候佳音。——陈”
沈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脚,用鞋底在字迹上慢慢碾过。粉笔灰被抹开,模糊成一团白痕。箭头也被蹭掉了一半。
她没走安全通道。
反而转身,朝着来时的、通往舞台侧翼的昏暗走廊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落地几乎无声。右手始终插在布包里,握着那截冰凉的木尺。
走廊很长,两边堆着废弃的布景板和道具箱,投下扭曲怪异的阴影。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像是舞台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沈檀在拐角处停下,侧耳听了听。
人声是从正前方舞台方向传来的,隔着一段距离。她所在的这段后勤通道,依然寂静无人。
陈砚知知道她来了。
甚至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碰到那把琴。
锁门,熄灯,包括那个精神干扰的小把戏,可能都是计划中的一环。不是为了伤她,更像是……打个招呼。或者说,递出一封战书。
“静候佳音”。
沈檀抿了抿唇。唇角那条极细的纹路微微加深。
她没再停留,加快脚步,穿过堆满杂物的通道,从一扇虚掩的防火门闪了出去。门外是音乐厅侧面的一条小巷,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雨水在地面汇成浑浊的小洼。
空气湿冷,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味。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十分钟前来自陆时晏的短信,内容简短:“已说明完毕,归队需时间。周伯年可靠,但勿全信。自己小心。”
沈檀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巷子口有路灯,光线昏黄。她站在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音乐厅高大的侧墙。建筑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高处几扇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明天晚上,这里将座无虚席。
林枕月会登台,用那把她碰过的小提琴,演奏。
琴弓里的东西,会不会在某个音符达到顶峰时,彻底“活”过来?
沈檀转身,走进更深沉的夜色里。布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木尺和铜钱沉默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刚刚扣过铜钱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温。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被丈量过的危险,正在迫近的预感。
巷子尽头,隐约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流淌,光怪陆离。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子,脚步未停,很快便融入了街边稀疏的人流,再也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