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走出音乐厅时，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她没回头，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右手伸进布包侧袋，指尖碰到黑檀木尺冰凉的表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陆时晏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邮箱。”
沈檀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手机登录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数字加字母的组合。附件里有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她下载，解压。里面是一份简短的通讯录，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备注写着：“顾知行同事，可靠。必要时联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时晏的手写体扫描：“注意安全，保留证据。”
沈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删掉邮件，清空回收站。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咙有点干。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给沈柠打了个电话。
“姐，”她说，“音乐厅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老员工？最好是管道具或者乐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倒是有……”沈柠的声音压低了，“你问这个干嘛？又出事了？”
“想看看那把琴。”沈檀说，“林枕月用的那把。”
“人家能让看吗？那可是名琴，保险柜锁着的。”
“所以需要熟人。”沈檀顿了顿，“最好是……欠过咱家人情的。”
沈柠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还真有一个。”她终于开口，“姓周，叫周伯年，快七十了，在音乐厅管了三十年道具。他年轻时在乡下插队，腿上生疮烂得见骨，是爷爷上山采药给治好的。后来他回城，每年还往家里寄点心。”
沈檀记下了这个名字。
“怎么联系？”
“我有他电话。”沈柠叹了口气，“但我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檀檀，你是不是又……”
“姐，”沈檀打断她，“时间不多。”
电话那头传来沈柠深呼吸的声音。
“等我回信。”
电话挂断。沈檀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光晕。
她想起林枕月虎口那道红痕。
想起琴弓马尾里夹杂的暗红纤维。
想起地下室那些用血绘成的符号，和通向西北方的铜丝。
还有那股地底的波动。一小时四十分钟一次，带着腥气。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手机又震了。沈柠发来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句话：“明天晚上九点，音乐厅后门。他值夜班。”
沈檀回了个“好”。
她拧紧瓶盖，起身离开便利店。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她拉了拉衣领，往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一整天，沈檀没出门。
她在租住的小单间里，把爷爷传下来的那套工具一样样拿出来检查。黑檀木尺、黄铜墨斗、几枚磨得发亮的古钱、一小截暗红色的朱砂条。还有那瓶“无痕墨”——装在巴掌大的黑陶瓶里，封口用蜜蜡裹着，瓶身冰凉。
她没开瓶。
只是把瓶子放在桌上，对着它静坐了半个下午。窗外天色从亮到暗，街灯次第亮起，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陶瓶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晚上八点四十，她出门。
音乐厅后门在一条窄巷里，路灯坏了两个，光线很暗。沈檀走到铁门前，按了按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谁？”
“沈青山孙女。”沈檀说。
铁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头，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很深。他上下打量沈檀，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进来。”他侧身让开。
沈檀闪身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沉。
周伯年没多话，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他腿脚不太利索，右腿有点拖，但步子很稳。沈檀跟在他后面，闻到空气里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你爷爷……”周伯年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还好吗？”
“去世了。”沈檀说。
周伯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老头没再说话。他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掏出钥匙串，找了半天才插进锁孔。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是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堆满蒙着白布的道具和乐器箱。
“保管室在最里面。”周伯年说，“琴今晚放在那儿，明天演出前才会取出来。你有二十分钟。”
“够了。”沈檀说。
“我就在外面。”周伯年看着她，“二十分钟后，我来敲门。不管你看没看完，都得出来。”
沈檀点头。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再多说。他指了指通道尽头另一扇门，然后转身走回刚才的木门边，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沈檀朝保管室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空间不大，顶多十平米，靠墙立着几个带玻璃门的立柜，里面陈列着几把小提琴。正中一张铺着绒布的长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
那把琴就躺在里面。
沈檀反手带上门，没锁。她走到长桌前，没急着碰琴，先环顾四周。房间只有一盏老式吊灯，光线昏黄，在玻璃柜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墙角有监控摄像头，但指示灯没亮，应该是关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琴盒。
琴身是深琥珀色的，漆面光滑，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沈檀从布包里抽出黑檀木尺，没直接接触琴身，而是虚悬在琴的上方，从琴头到琴尾，一寸寸量过去。
尺子很稳。
量到琴腰时，尺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檀动作没停，继续量。琴身各部位比例标准，工艺精湛，确实是好琴。但当她量到琴颈与琴身接合处时，尺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她收起尺子，右手食指极轻地拂过琴弦。钢弦冰凉，触感光滑。然后她的手指移向琴弓。
弓杆是深色的苏木，握柄处缠着黑色的防滑线。马尾洁白，但在靠近弓尖的位置，夹杂着几缕暗红色的纤维。
沈檀凑近。
灯光下，那几缕纤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近乎褐黑。她伸出食指，指尖刚要触到——
刺痛。
冰凉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紧接着，指腹传来极其细微的颤动，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
像心脏搏动。
沈檀收回手，指尖已经红了。她盯着那几缕纤维，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编织进去的。
凑到极近处看，能看见纤维的末端不是整齐的切断面，而是细密的、分叉的须状结构。它们不是被绑进马尾里，而是以一种奇特的、类似植物根系的方式，从弓杆内部“长”出来，然后缠绕、融合进原有的弓毛之间。
沈檀从布包里摸出一枚古钱。
她把古钱悬在琴弓上方，闭眼，屏息。三秒后，古钱开始微微发热，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
有东西在“活”着。
就在这些纤维里。
她睁开眼，正要再细看——
“咔哒。”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声。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檀猛地回头。保管室的门纹丝不动，但刚才她明明没锁，现在门把手下方的锁舌却弹了出来。
有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转身冲向门，手刚搭上门把——
灯光，骤然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沈檀的动作僵住。她没动，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点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周伯年咳嗽的声音，但很快也消失了。
死寂。
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还有指尖残留的那一丝搏动感，冰凉，缓慢，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慢慢收回手，摸向布包里的木尺。尺身冰凉，触感坚实。她握紧尺子，转身，面向房间中央的长桌。
黑暗中，琴盒的轮廓模糊不清。
但那些暗红色的纤维，此刻正泛着极其微弱的、血一样的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