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大时，两人已经回到车里。
陆时晏把着方向盘，没立刻点火。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划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纪检组那边，我得回去一趟。”他说，“投诉指名道姓，绕不过去。”
沈檀坐在副驾，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
“多久？”
“至少半天。”陆时晏侧过头看她，“他们会问细节，问为什么去音乐厅，问你怎么进去的。我得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顿了顿。
“这半天里，你打算做什么？”
沈檀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雨线斜着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音乐厅西北方向，那片被雨水笼罩的建筑群轮廓模糊。
“分头。”她终于开口，“你去应付上面。我去查西北边。”
陆时晏皱眉。
“一个人？”
“人多了没用。”沈檀声音很平，“对方知道我们行踪，盯着警方动作。我一个人，反而容易混过去。”
“太冒险。”
“时间更冒险。”沈檀转过头，“音乐会就在后天晚上。林枕月现在昏迷，但万一她醒了，或者对方有备用方案，照样能完成采集。我们没时间等。”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需要什么支援？”
“林枕月的详细资料。她最近三个月的生活轨迹，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沈檀说，“还有，她用的琴、乐谱、演出服——所有可能成为‘媒介’的东西，清单和照片。”
“这些技术科能调。”陆时晏点头，“我让顾知行发你。还有呢？”
“一个合理的身份。”沈檀说，“让我能接近她，检查那些东西。”
陆时晏想了想。
“民俗音乐采风。”他说，“市文化馆最近在搞非遗传承项目，我可以找人打个招呼，给你挂个助理研究员的名头。林枕月的经纪公司之前配合过文化馆活动，有这个由头，接触不会太突兀。”
“能安排多久？”
“最多一小时。”陆时晏发动车子，“林枕月脾气出了名的差，对演出前的‘干扰’极度反感。经纪人也会盯着，超时肯定赶人。”
车子驶入雨幕。
沈檀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快速过着刚才在地下室看到的细节——那些血绘符号的走向，铜丝导线的角度，阴燧石的摆放位置。
媒介，接收端。
如果琴弓上的纤维是导线，那琴身本身呢？乐谱呢？甚至林枕月演出时穿的那身礼服？
对方布的不是一个点。
是一条链。
***
下午两点，雨势渐小。
市文化馆三楼的会议室里，沈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顾知行发来的加密文件包。
陆时晏已经回局里了。走之前，他留了句话。
“林枕月的保护措施我已经部署了，医院那边加派了人手。但她本人极度不配合——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骂人，说我们干扰她艺术创作的‘神圣性’。”
沈檀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林枕月的档案。二十八岁，旅欧归国的小提琴家，天赋极高，性格也极难相处。最近三个月，她的公开演出排得很满，几乎每周一场。私生活方面，资料显示她半年前和交往多年的钢琴家男友分手，之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第二个文件夹里是物品清单。
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1715年制，三年前在拍卖会上以天价购得。琴弓是法国制弓大师的作品，马尾毛。乐谱多是古典曲目，但最近两个月，她开始排练一首新作——作曲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曲子叫《蚀月》。
沈檀把《蚀月》的乐谱照片放大。
谱面很干净，但她在某个小节旁边，看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标注。字迹潦草，像是演奏时随手写的。
“气入枢机，转承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敲门声响起。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工作证和一份文件。
“沈老师是吧？”女人笑容很客气，“陆队那边都交代好了。这是您的临时工作证，采风项目的介绍信也开好了。林老师那边……经纪公司已经联系过，同意下午四点见一面，但只给四十分钟。”
她把证件和文件递过来。
“另外，陆队让我提醒您。”女人压低声音，“林老师现在情绪很差，您多担待。”
沈檀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地址？”
“市音乐厅旁边的排练楼，三楼A室。”女人说，“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
沈檀收起电脑，站起身。
***
三点五十，排练楼。
沈檀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才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文化馆的？”
“嗯。”沈檀出示工作证，“民俗音乐采风项目，约了四点见林老师。”
“林老师现在没空。”女人语气冷淡，“排练时间很紧，后天就演出了。你们这些搞行政的，非要这时候来添乱？”
沈檀没接话。
她看着女人胸前的工作牌——经纪人，赵雯。
“只需要半小时。”她说，“项目需要采集一些传统乐器与现代演奏技法融合的素材，林老师的演奏很有代表性。”
赵雯啧了一声，看了眼手表。
“最多二十分钟。林老师今天状态不好，你别问太多废话。”
她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沈檀跟上。
三楼A室是间很大的排练厅，四面都是隔音墙。靠窗的位置摆着谱架，林枕月站在谱架前，手里拿着琴，却没拉。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赵姐，我说了今天不见客。”
“文化馆的，采风项目。”赵雯语气放软了些，“就二十分钟，配合一下。”
林枕月抿了抿唇，没再反对，但也没放下琴。她看向沈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问吧。”
沈檀走过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周围。
排练厅很干净，除了谱架和琴，只有角落摆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水杯和纸巾。窗户关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林老师最近在排新曲？”沈檀开口，声音平稳。
“《蚀月》。”林枕月简短回答。
“曲子难度大吗？”
“还行。”林枕月语气敷衍，“技巧上没什么特别的，但情绪要求很高。作曲家说，要拉出‘被吞噬的感觉’。”
她说着，左手无意识地抚过琴身。
沈檀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落在琴上。
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在顶灯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漆面保养得很好。但在沈檀眼里，琴身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黯淡的、灰白色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几乎看不见，却随着林枕月手指的移动，隐隐波动。
共鸣。
“能看看谱子吗？”沈檀问。
林枕月从谱架上取下乐谱，递过来。
沈檀接过，快速翻了一遍。谱面很干净，除了那行铅笔标注，没有其他异常。但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在右下角看到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藤蔓，又像扭曲的线。
她手指在那个符号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谱子，递回去。
“谢谢。”她说，“林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排练强度大，要注意休息。”
林枕月扯了扯嘴角。
“还行。就是睡不好，老做梦。”
“梦到什么？”
“关你什么事？”林枕月语气突然变差，“你是来采风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沈檀没接话。
她看着林枕月，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握着琴颈的手。那只手很稳，但虎口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琴最近调试过吗？”沈檀换了个问题。
“上周刚调过。”林枕月说，“怎么了？”
“调音师是固定的？”
“嗯，合作很多年了。”林枕月皱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檀正要开口，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赵雯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林枕月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林枕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抬起头，冷冷地看向沈檀，又像是透过沈檀，看向她背后并不在场的某个人。
“陆警官人呢？”她问，声音很冷。
沈檀没回答。
林枕月放下琴，往前走了两步。她盯着沈檀，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屈辱。
“有人匿名举报，说你们警方滥用职权，干扰艺术活动。”她一字一顿地说，“举报材料直接送到了文化局和演出主办方那里。上面刚来电话，要求你们立刻停止对我的‘保护’。”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现在，请你们离开。”
